在神经科学领域,有一个长期存在的难题:如何看清神经元轴突远端究竟在“此时此刻”合成哪些蛋白质?
传统方法大多只能检测蛋白的“存量”(免疫荧光、Western blot),或者需要在整体水平上做同位素标记,无法回答“这个蛋白是在哪里、在什么时候新合成的”这一动态问题。
而今天要介绍的这项技术——Puro-PLA(嘌呤霉素邻近连接技术),正是为解决这个难题而生。
神经元是高度极化的细胞,轴突可长达数十厘米甚至一米以上。如果把胞体比作“工厂车间”,轴突末端就是“千里之外的销售点”。蛋白从胞体合成后运输到轴突末端,耗时太长、效率太低。于是,进化给了神经元另一套方案:把mRNA提前运到轴突里,就地取材、按需翻译。
但问题来了:轴突中mRNA丰度极低,局部翻译的蛋白量非常微小,传统方法根本无法在单细胞、亚细胞水平上精准捕捉到这些“瞬时的翻译事件”,直到Puro-PLA的出现。
一、技术原理
Puro-PLA,全称Puromycin Proximity Ligation Assay,它实际上是两套成熟技术的巧妙联用。
第一层:嘌呤霉素(Puromycin)标记
嘌呤霉素是tRNA的类似物。在蛋白质翻译过程中,核糖体会误将嘌呤霉素当作携带氨基酸的tRNA,强行将其掺入正在延伸的新生肽链中,导致翻译提前终止。这样一来,所有在嘌呤霉素处理期间(本文中为10分钟)新合成的蛋白片段,末端都会被永久性地“贴上”一个嘌呤霉素标签。
更重要的是,这一操作只需要短短的10分钟——这相当于给细胞里的翻译活动拍了一张瞬时快照。
第二层:邻近连接技术(PLA)放大信号
PLA的核心原理是:当两个目标分子距离极近(小于40纳米)时,通过一对特异性抗体和DNA探针的连接与滚环扩增,产生一个可被显微镜清晰捕捉的荧光点。

图1 Puro-PLA原理图(De et al., 2025)。
在Puro-PLA中,研究人员使用的一对抗体分别是:
①抗嘌呤霉素抗体(标记“新生”标签);
②抗目标蛋白抗体(识别特定蛋白,如本文中的核糖体蛋白RPS7)。
只有当这两个抗体结合到同一个空间位置上(即嘌呤霉素标记的新生肽链恰好属于目标蛋白),PLA探针才能被连接、扩增,产生荧光信号。
换句话说:每一个荧光点,都代表“此时此刻、在这个位置上、正在合成一个目标蛋白分子”。 这种单分子级别的灵敏度和亚细胞级别的空间分辨率,是以往任何技术都难以做到的。
二、实验流程
①细胞准备。
②嘌呤霉素标记:加入2 μM嘌呤霉素,37°C处理精确10分钟,标记新生蛋白;立即4% PFA固定。
③PLA反应:依次孵育小鼠抗嘌呤霉素+兔抗目标蛋白一抗(30分钟)→ PLA二抗探针(1小时)→ 连接酶连接(30分钟)→ 聚合酶滚环扩增(100分钟),每一步间均用洗涤缓冲液清洗。
④复染与封片:用MAP2抗体标记神经元轴突,DAPI染核,封片后共聚焦显微镜成像。
⑤定量分析:ImageJ软件划定区域,计数PLA荧光点密度,反映局部翻译活性。
三、应用实例
本文作者将Puro-PLA用于研究人iPSC来源的神经元(i3Neuron)轴突中的局部翻译。
他们比较了两组神经元:
(1)野生型(WT):溶酶体轴突运输正常;
(2)BORC敲除(KO):BORC是连接溶酶体与驱动蛋白kinesin的衔接蛋白,敲除后,溶酶体(同时也是mRNA的“顺风车”)无法被有效运输到轴突远端。

图2 Puro-PLA分析RPS7蛋白在轴突中合成情况(De et al., 2025)。
Puro-PLA结果显示:
WT神经元轴突中布满密集的荧光点,说明有大量RPS7蛋白正在轴突中被局部合成;而BORC KO神经元轴突中荧光点减少了50%以上,说明mRNA运输受阻后,轴突远端失去了“就地生产”的能力。
进一步研究发现,这种局部翻译的下降直接导致线粒体蛋白合成减少、线粒体功能异常,最终引发轴突变性——这一机制为理解ALS、阿尔茨海默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提供了全新视角。
Puro-PLA让我们第一次能够在单细胞、亚细胞、单分子水平上实时“抓拍”蛋白质的诞生瞬间。它把“蛋白质合成”从一个抽象的概念,变成了一幅幅真实可见的荧光图像。
参考文献
De Pace R, Ghosh S, Bonifacino JS. Puromycin Proximity Ligation Assay (Puro-PLA) to Assess Local Translation in Axons From Human Neurons. Bio Protoc. 2025;15(5):e5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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