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的对话

我是谁
——一个六年级和一个二年级的睡前对话

人物：

小哲，六年级，喜欢看科普书，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豆豆，二年级，小哲的表弟，喜欢问"为什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场景： 周末晚上，外婆家。两个人并排躺在小床上，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天花板上有一块淡淡的银白色光斑。

豆豆： 哥，你说，我为什么叫豆豆？

小哲： 因为你妈生你的时候觉得你像一颗豆子呗。

豆豆： 那我为什么是我？我为什么不是你？

小哲：（翻了个身）你大晚上的想这个干嘛？快睡觉。

豆豆： 我睡不着。我刚才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黑乎乎的。可我一睁眼，我就又是我了。好奇怪啊。

小哲：（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有点意思，又翻回来）那你觉得，"你"是什么？

豆豆： 我就是我啊。我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喜欢吃草莓，不喜欢吃青椒。这就是我。

小哲： 那如果有一天你什么都看不见了，你还是你吗？

豆豆：（愣了一下）……应该还是吧？我又不是因为有两只眼睛才是我。

小哲： 那如果有一天你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呢？不记得你叫豆豆，不记得喜欢吃草莓——你还是你吗？

豆豆：（着急了）那我肯定还是我啊！就是……就是想不起来了而已。

小哲： 可如果连"想不起来"这件事也不记得了呢？如果连"我是谁"这个问题都不会问了——那"你"去哪儿了？

豆豆：（沉默了三秒）哥，你问得好深，我头有点晕。

小哲：（得意地笑了）我书上看到的。书上说，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人会想问题。

豆豆： 那小狗会想问题吗？

小哲： 应该会吧？小狗饿了会找吃的，困了会睡觉。

豆豆： 那小狗也是人？

小哲：（噎住了）小狗不是人……

豆豆： 那小狗会想问题，但不是人。所以会想问题不是人最重要的事情？

小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一个二年级的问住了）……也不是这么说……

豆豆： 那星星呢？星星会想问题吗？

小哲： 星星不会。

豆豆： 那星星存在吗？

小哲： 当然存在。

豆豆： 星星不会想问题，也存在。那"会想问题"跟"存在"没有关系啊。

小哲：（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你今年几岁？

豆豆： 七岁半。

小哲： 你怎么比书里写的还厉害？

豆豆：（嘿嘿笑了）因为书是你看的，不是我看的。我想的是我自己的。

小哲：（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换个问题——你觉得，如果把你所有的记忆都换成别人的，你还是你吗？

豆豆： 换成谁的？

小哲： 比如换成我的。你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喜欢看科普书，记得我数学考了全班第三——但你完全不记得豆豆了。那时候，你是你还是我是我？

豆豆：（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那……我觉得我还是我。就是脑子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了，但"我"还是那个"我"。

小哲： 那如果连你的身体也换了呢？你的脸变成我的脸，你的手变成我的手——

豆豆：（打断他）哥，你越说越吓人了。

小哲： 我就是想搞明白，"我"到底在哪儿。是在脑子里？在记忆里？还是在身体里？如果这些东西都能换，那"我"到底是什么？

豆豆：（忽然指着天花板上的光斑）哥，你看那个。

小哲： 哪个？

豆豆： 那个亮亮的东西，是月光吧？

小哲： 嗯，月亮照进来的。

豆豆： 你看到的月光，和我看到的月光，是一样的吗？

小哲： 当然一样，都是月光。

豆豆： 可你怎么知道一样？你又没有我的眼睛。万一你看到的月光，跟我看到的月光，完全是两种样子呢？只是我们都叫它"月光"而已？

小哲：（愣住了）

豆豆： 就像那颗最亮的星星——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可我们看到的真的是同一颗吗？万一你的"亮"和我的"亮"根本不一样呢？

小哲：（没说话）

豆豆： 所以啊，"我"这个东西，可能只有"我"自己才知道。你永远不知道"我"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就像我永远不知道"你"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每个人都是关在自己房间里的，只能透过自己的窗户往外看，对吧？

小哲：（慢慢转过头，看着豆豆）……你真的七岁半？

豆豆： 七岁半。怎么了？

小哲： 没怎么。就是觉得，我看了那么多书，好像还不如你想得多。

豆豆： 书是别人写的，想法是你自己的。你光看书，不自己想，那想法还是别人的。

小哲：（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是我"这个问题，有答案吗？

豆豆： 没有。

小哲： 那你还想了一晚上？

豆豆： 没有答案也可以想啊。想的过程就很好玩。就像你看着天上的星星，你永远够不到它们，但看着的时候，心里就是觉得……很远，又很近。

小哲：（忽然笑了）你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豆豆： 在哪儿？

小哲： 好像是我自己说的。

豆豆： 那说明你说得对嘛。

（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给这个夜晚打拍子。）

小哲： 豆豆，你说，如果明天醒来我不记得今晚聊的这些了——那今晚还存在吗？

豆豆：（想了想）存在啊。至少现在存在。现在就是现在，管它以后记不记得。

小哲： 你说得对。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两张并排的脸上。天花板上那块银白色的光斑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扇小小的窗户，通向一个谁也说不清楚的世界。）

豆豆：（小声说）哥。

小哲： 嗯？

豆豆： 你说月亮上面，有没有人在想"我是谁"？

小哲：（笑了）可能没有。

豆豆： 那星星呢？

小哲： 也没有吧。

豆豆： 那就只有我们了。

（月光一动不动。星星一动不动。两个小男孩一动不动。可他们的脑子转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