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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
寒窑赋
《寒窑赋》(又名《破窑赋》)确实存在,但它并非北宋宰相吕蒙正所作,而是元明时期民间文人托名创作的通俗劝世文。
原文-通行版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
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盖闻:人生在世,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于渭水。
颜渊命短,殊非凶恶之徒;盗跖年长,岂是善良之辈。
尧帝明圣,却生不肖之儿;瞽叟愚顽,反生大孝之子。
张良原是布衣,萧何曾为县吏。
晏子身无五尺,封作齐国宰相;孔明卧居草庐,能作蜀汉军师。
楚霸虽雄,败于乌江自刎;汉王虽弱,竟有万里江山。
李广有射虎之威,到老无封;冯唐有乘龙之才,一生不遇。
韩信未遇之时,无一日三餐,及至遇行,腰悬三尺玉印,一旦时衰,死于阴人之手。
有先贫而后富,有老壮而少衰。
满腹文章,白发竟然不中;才疏学浅,少年及第登科。
深院宫娥,运退反为妓妾;风流妓女,时来配作夫人。
青春美女,却招愚蠢之夫;俊秀郎君,反配粗丑之妇。
蛟龙未遇,潜水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
衣服虽破,常存仪礼之容;面带忧愁,每抱怀安之量。
时遭不遇,只宜安贫守份;心若不欺,必然扬眉吐气。
初贫君子,天然骨骼生成;乍富小人,不脱贫寒肌体。
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生;水不得时,风浪不平;人不得时,利运不通。
注福注禄,命里已安排定,富贵谁不欲?人若不依根基八字,岂能为卿为相?吾昔寓居洛阳,朝求僧餐,暮宿破窖,思衣不可遮其体,思食不可济其饥,上人憎,下人厌,人道我贱,非我不弃也。
今居朝堂,官至极品,位置三公,身虽鞠躬于一人之下,而列职于千万人之上,有挞百僚之杖,有斩鄙吝之剑,思衣而有罗锦千箱,思食而有珍馐百味,出则壮士执鞭,入则佳人捧觞,上人宠,下人拥。
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
嗟呼!人生在世,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
听由天地循环,周而复始焉。
译文
天上有难以预料的风云变幻,人生有早晚间突发的祸福得失。
蜈蚣长着上百条腿,爬行却不如蛇快;公鸡有两只翅膀,飞翔却比不上乌鸦。
骏马能日行千里,但没有骑手驾驭,也无法自己前往;
人纵然有直冲云霄的远大志向,没有时运相助,也难以实现抱负、通达成功。
人们常说:人生在世,富贵时不能骄奢淫逸,贫贱时不能改变气节。
孔子的文章学问冠绝天下,却曾被困在陈国断粮受困;姜太公的文韬武略超群出众,早年也只能在渭水之滨垂钓等待时机。
颜回虽然命短早逝,却绝非凶恶歹毒之徒;盗跖虽然活得长久,又哪里是什么善良之辈。
尧帝英明圣哲,却生下了不成器的儿子;瞽叟愚昧顽固,反而生出了大孝的舜帝。
张良原本是平民百姓,萧何也曾只是个县中小吏。
晏子身高不足五尺,却被封为齐国的宰相;诸葛亮隐居在草庐之中,却能成为蜀汉的军师。
楚霸王项羽虽然英雄盖世,最终还是兵败乌江自刎而死;汉王刘邦虽然起初势单力薄,最终却拥有了万里江山。
李广有射虎的威名,到老都没能封侯;冯唐有治国安邦的才能,却一生都怀才不遇。
韩信在未遇明主时,连一日三餐都难以保障;等到时来运转,腰悬王侯大印;可一旦时运衰败,最终死于妇人之手。
有的人先贫穷后富贵,有的人年老力壮、年少时反而衰弱。
满腹经纶、才华横溢的人,头发白了也没能考中功名;才学浅薄、资质平庸的人,年纪轻轻就金榜题名、入朝为官。
深宫中的宫女,时运衰败后反而沦为妓妾;风流场上的妓女,时运到来时却能嫁作官宦夫人。
青春貌美的女子,偏偏嫁给了愚笨的丈夫;英俊潇洒的男子,反而娶了粗俗丑陋的妻子。
蛟龙没有遇到好时机,也只能潜藏在鱼鳖之中;君子生不逢时,也只能屈身居于小人之下。
衣服虽然破旧,也要保持礼仪端庄的容貌;脸上虽然带着忧愁,心中也要怀有安定天下的度量。
时运不济的时候,只适合安于贫困、恪守本分;只要内心坚守正道、不自欺欺人,终有一天会扬眉吐气。
出身贫寒的君子,天生就有一身傲骨;骤然暴富的小人,终究脱不掉骨子里的寒酸气。
天不得其时,日月就会失去光辉;地不得其时,草木就无法生长;
水不得其时,风浪就难以平息;人不得其时,福禄财运就不会亨通。
福气与禄位,仿佛早已命中注定,富贵荣华谁不向往?人若没有命中注定的根基与运势,又怎能位列公卿、官至宰相?
我从前寄居在洛阳的时候,白天到寺庙里讨斋饭吃,晚上就睡在破旧的窑洞里。
想穿衣服却无法遮蔽身体,想吃东西却难以填饱肚子。
达官贵人憎恨我,平民百姓也厌恶我,人人都说我卑贱,这不是我不求上进,只是时运未到啊。
如今我身居朝堂,官职做到了极品,位列三公。
虽然在皇帝一人之下,却在千万人之上。
有责罚百官的权杖,有斩杀奸佞的利剑。
想穿衣服就有绫罗锦缎千箱,想吃东西就有山珍海味百味。
出门有壮士执鞭开路,回家有佳人捧杯侍奉。
皇上宠爱我,百官拥戴我。人人都说我尊贵,这并非我有多大本事,实在是天时、运势、命数使然啊。
唉!人生在世,富贵之时不可尽情挥霍,贫贱之时不可自暴自弃。
一切都听凭天地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罢了。
众生赋
唐代李默残篇
天地鸿蒙,众生芸芸。有衣锦者,有曳褐者;有食肉者,有食粝者。
晨兴荷锄,暮归负薪,汗滴禾土,血染棘榛者,农也。
执卷灯前,伏案窗前,十年磨剑,一旦登科者,士也。
驱车逐利,涉水登山,秤量锱铢,计较毫厘者,商也。
抱婴哺乳,倚门望归,缝补宵衣,操劳昼食者,妇也。
髫年稚子,嬉于巷陌,不知寒暑,惟逐蝶雀;
白首老翁,坐于阶墀,回顾平生,惟叹岁月。
或有沉疴在身,呻吟床箦;或有冤屈在怀,涕泣途路。
贵者佩玉,贱者负薪,同具七情,共历晨昏。
富者积金,贫者积困,一朝得失,何异烟痕?
春荣秋谢,人来人往,众生虽殊,其性本一,非关荣辱,无关浮沉,惟守本心,方得安身。
译文
天地混沌初开,世间众生繁多。有人身着锦绣华服,有人穿着粗布褐衣;有人吃着珍馐美味,有人啃着粗粝杂粮。
清晨扛着锄头下地,傍晚背着柴火回家,汗水滴进泥土,手脚被荆棘刺破流血的,是农夫。
在灯下苦读、窗前写作,多年磨砺才科举及第的,是读书人。
驾车奔波、跋山涉水,为逐利而锱铢必较的,是商人。
抱子哺乳、倚门盼归,日夜操劳家务的,是妇人。
年幼孩童在街巷嬉戏,不知冷暖,只追蝶雀;白发老翁坐在台阶上,回首一生,唯有岁月感叹。
有人重病缠身,卧榻呻吟;有人心怀冤屈,当路哭泣。
富贵者佩玉,贫贱者背柴,同样有喜怒哀乐,同样经历日夜晨昏。
富人积金,穷人积困,一时得失,不过如烟云痕迹。
春去秋来,人来人往,众生境遇虽不同,但生命本质是一样的 ——
与荣辱无关,与浮沉无关,唯有守住本心,才能安身立命。
现代网络篇
芸芸众生,各有樊笼。
有姻缘错配,反得儿女贤良;有夫妇和顺,奈何体弱多恙。
身强似铁者,常叹囊中羞涩;富甲一方者,每忧儿孙不肖。
少年腾达,英年忽逝如烟;半世蹉跎,老来终成大器。
情真意切,偏逢负心浪子;游戏风尘,竟获痴心佳人。
子女聪颖,多做离巢飞燕;儿孙拙朴,反得绕膝承欢。
文采风流,囿于名缰利锁;庙堂显贵,困于权斗倾轧。
商贾积货滞销,农夫荷锄祈丰年。
天公何曾存偏袒?红尘自古少周全。
明月犹亏盈有数,山川亦崩裂无常,况血肉凡胎乎?
乾坤浩渺间,谁非芥子微尘?世路崎岖处,尽是风霜行客。
命途如棋局局变,人生如茗盏盏新。
百态营生烟火众,各藏风雪各披霜。
汲汲于得失者,徒增三千烦恼;安守于本分者,自得一方清宁。
莫羡他人起高楼,且惜自家灶火温。
但守三分知足意,自有清风扣心门。
译文
世间众人,各有各自的束缚与烦恼。
有的夫妻姻缘不合,反而养育出贤良孝顺的子女;有的夫妻恩爱和睦,却无奈体弱多病。
身体强壮如铁的人,常常哀叹口袋空空;富甲一方的人,总是担忧子孙不成器。
年少得志、风光无限的人,可能英年早逝如过眼云烟;半生坎坷、蹉跎岁月的人,或许晚年终成大器。
用情至真至切,却偏偏遇上负心汉;游戏人间、放浪形骸,反而得到痴心人的真情。
子女聪明伶俐,大多远走高飞、难以陪伴;儿孙朴实笨拙,反而常伴左右、承欢膝下。
才华横溢、风流倜傥,却被名利枷锁束缚;身居高位、权倾朝野,却深陷权力斗争的漩涡。
商人担心货物积压卖不出去,农夫扛着锄头祈求风调雨顺。
上天何曾偏袒过谁?人世间本就没有十全十美。
明月尚有阴晴圆缺,山川也会崩塌无常,更何况我们血肉之躯的凡人呢?
在浩瀚天地间,谁不是一粒微小的尘埃?在崎岖的人生路上,谁不是历经风霜的过客?
命运如棋局,局局不同;人生如品茶,盏盏皆新。
世间百态,烟火人间,每个人都藏着自己的风雪,披着自己的寒霜。
一味追逐得失的人,只会徒增无尽烦恼;安守本分、内心平和的人,自然能获得一方宁静。
不要羡慕别人建起高楼大厦,要珍惜自家灶火带来的温暖。
只要守住三分知足之心,自然会有清风拂过心门。
洛神赋
《洛神赋》是三国曹魏文学家曹植的千古名篇,被誉为中国古典文学中描写女性之美的巅峰之作
原文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其词曰:
余从京域,言归东藩,背伊阙,越轘辕,经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倾,车殆马烦。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 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之所见,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尔乃众灵杂遝,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
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译文
黄初三年,我到京师朝见皇帝,返回时渡过洛水。古人说,这条河的神灵名叫宓妃。我有感于宋玉对楚王讲述神女的故事,于是写下这篇赋。
我从京城出发,返回东方的封地,离开伊阙山,越过轘辕关,经过通谷,登上景山。太阳西沉,人困马乏。于是在长满杜蘅的水边停下车马,在芝草田里喂马,在树林中漫步,在洛水边极目远眺。忽然心神恍惚,思绪飘散。低头没看见什么,抬头却看到奇异景象:一位美人,站在山崖边。
我拉住车夫问:“你看见那个人了吗?她是谁,竟如此美艳?” 车夫回答:“臣听说洛水的神灵叫宓妃。您见到的莫非就是她?她长什么样?臣想听听。”
我告诉他:她的身姿,轻盈得像惊飞的鸿雁,柔婉得像游动的蛟龙。容光焕发如秋日的菊花,体态丰茂如春天的青松。时隐时现,像轻云遮住明月;飘飘忽忽,像流风吹起回旋的雪花。远远望去,皎洁如朝霞中升起的太阳;走近细看,明艳如碧波中绽放的荷花。胖瘦高矮恰到好处。肩膀像削成般圆润,腰肢像束着纤细的白绢。修长的脖颈,露出洁白的肌肤。不施粉黛,不抹香水。高耸的发髻如云,弯弯的长眉细长。红唇鲜亮,皓齿洁白。明亮的眼睛顾盼生辉,脸颊上有甜美的酒窝。姿态艳丽脱俗,举止娴静优雅。柔情绰约,言语妩媚。服饰奇绝,骨相如画。身披璀璨的罗衣,佩戴美玉。头戴金翠首饰,缀满明珠。脚穿绣花远游鞋,拖着薄雾般的裙裾。散发着幽兰的芬芳,在山边徘徊。
忽然她轻盈跃起,遨游嬉戏。左倚彩旄,右靠桂旗。在神水边伸出洁白的手腕,采摘急流中的黑色芝草。
我倾心于她的美丽,心中激荡却又不安。没有良媒传递情意,只能借水波传情。愿我的真心先到,解下玉佩相邀。感叹佳人如此美好,知书达理。她举起美玉回应我,指着深渊约定相会。我满怀真诚,却又怕被神灵欺骗。想起郑交甫被神女背弃的往事,心中犹豫狐疑。收敛笑容,平复心情,以礼法约束自己。
洛神被感动,徘徊不定。神光忽明忽暗。她挺起轻盈的身躯如仙鹤独立,似要飞翔却未展翅。走在香气浓郁的椒路上,穿过杜蘅草丛留下芬芳。她长声叹息,倾诉永恒的爱慕,声音哀婉悠长。
众神纷纷聚集,呼朋引伴。有的在清流中嬉戏,有的在沙洲上飞翔。有的采明珠,有的拾翠羽。跟随湘水二妃,携手汉水游女。感叹匏瓜星孤独无偶,吟咏牵牛星独自守望。扬起轻柔的衣袖随风飘动,用长袖遮挡目光远望。身形轻快如飞凫,飘忽不定似神灵。在水波上轻移脚步,罗袜仿佛扬起微尘。动静无常,似危又安。进退难料,若往若还。眼波流转,光彩照人。欲言又止,气息如幽兰。美丽婀娜,让我忘记吃饭。
于是风神收风,水神息浪。河伯击鼓,女娲清歌。文鱼跃出为车驾开道,玉鸾齐鸣一同离去。六条神龙并驾齐驱,云车缓缓前行。鲸鲵在车旁跳跃护卫,水鸟在空中飞翔守护。
洛神越过北边的沙洲,经过南边的山冈,转过白皙的脖颈,回望清澈的目光。轻启朱唇缓缓诉说,陈述人神交往的道理。遗憾人神殊途,怨恨盛年无法相伴。举起罗袖掩面哭泣,泪水滚滚打湿衣襟。痛惜美好相会永绝,哀叹一去天各一方。没有微物表达爱意,献上江南的明珠耳环。虽隐居于幽冥,心却永远牵挂君王。忽然不知她去向何方,怅然若失,神光隐没。
我离开低处登上高处,脚步前行心神却留在原地。满怀情思,回想她的模样,回望中满是忧愁。希望神灵再次显现,驾着轻舟逆流而上。在长河中飘荡忘返,思念绵绵不绝。整夜辗转难眠,直到天亮沾满寒霜。命令车夫准备车马,我将返回东方。拉住马缰举起马鞭,却怅然徘徊不忍离去。
阿房宫赋
唐-杜牧
原文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译文
六国灭亡,天下统一;蜀地山林被砍光,阿房宫建成。它覆盖三百多里地,遮天蔽日。从骊山北边建起,折而向西,一直通到咸阳。渭水、樊川两条河水流淌,流入宫墙。五步一座楼,十步一个阁;走廊如绸带般回环,飞檐像鸟嘴般高啄;楼阁各依地势而建,彼此环抱,屋角交错。盘旋曲折,像蜂房,像水涡,高高耸立,不知有几千万座。长桥横卧水面,没有云,哪来的龙?复道凌空架起,不是雨后初晴,哪来的彩虹?高低错落,令人分不清东西南北。歌台上传来温暖的乐声,如同春光般和煦;舞殿里舞袖飘拂,带来风雨般的凄冷。一天之内,同一座宫中,气候竟如此不同。
六国的妃嫔、宫女、王族子女,辞别故国宫殿,乘车来到秦国,早晚弹唱,成为秦国宫人。星光闪烁,是打开了妆镜;绿云纷纷,是梳理发髻;渭水涨起油腻,是倒掉了胭脂水;烟雾弥漫,是焚烧椒兰香料。雷霆般的巨响,是宫车驶过;车声渐远,不知驶向何方。宫女们肌肤容貌,都极尽娇媚,久久伫立远望,盼望皇帝临幸;有的宫女三十六年都未曾见过皇帝一面。
燕、赵、韩、魏、齐、楚六国收藏的珍宝,是多少代、多少年从百姓那里掠夺来的,堆积如山;一旦国破家亡,都被运到阿房宫。宝鼎被当作铁锅,美玉被当作石头,黄金被当作土块,珍珠被当作碎石,随意丢弃,秦人看着,也不觉得可惜。
唉!一个人的心思,就是千万人的心思啊。秦朝统治者喜欢奢华,百姓也顾念自己的家。为什么搜刮百姓时连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挥霍起来却像泥沙一样?支撑房屋的柱子,比田里的农夫还多;架梁的椽子,比织布机上的女工还多;突出的钉头,比粮仓里的粟粒还多;参差不齐的瓦缝,比人身上的丝缕还多;纵横的栏杆,比天下的城郭还多;嘈杂的乐声,比集市上的人声还多。天下百姓,敢怒而不敢言。秦始皇的心,一天比一天骄横顽固。戍边的士兵一声呐喊,函谷关被攻破;楚国人一把大火,可惜阿房宫变成了一片焦土!
唉!灭亡六国的是六国自己,不是秦国;灭亡秦朝的是秦朝自己,不是天下人。唉!假使六国各自爱护百姓,就足以抵抗秦国;假使秦国也能爱护六国百姓,就可以传位到三世甚至万世,谁能灭亡它呢?秦人来不及哀叹自己,后人哀叹他们;后人哀叹却不引以为戒,又会让更后的人来哀叹后人了。
赤壁赋
宋-苏轼,前赤壁赋
原文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 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译文
壬戌年秋天,七月十六日,我与友人在赤壁下泛舟游玩。清风缓缓吹来,水面波澜不惊。我举起酒杯劝客人饮酒,吟诵《明月》诗,歌唱《窈窕》这一章。一会儿,月亮从东山升起,在斗宿与牛宿之间徘徊。白茫茫的水汽笼罩江面,水光与天际相连。我们任凭小船在茫茫江面上飘荡,越过万顷碧波。浩浩荡荡,如同凌空驾风而行,不知将停在何处;飘飘然,仿佛脱离尘世,独立无依,像长了翅膀飞升成仙。
这时,喝酒喝得十分高兴,我敲着船边唱起歌来。歌词是:“桂木做的棹啊兰木做的桨,划破月光下澄明的江水,在月光浮动的水面逆流而上。我的情思啊悠远茫茫,思念心中的美人啊,她却在天的另一方。” 客人中有位吹洞箫的,按着歌声的节奏应和。箫声呜呜,像是哀怨,又像是思慕;像是哭泣,又像是倾诉。余音婉转悠长,像细丝般连绵不断。能使深渊里潜藏的蛟龙起舞,使孤舟上的寡妇落泪。
我神色变得忧愁,整理好衣襟,端正地坐着,问客人:“为什么箫声这样悲凉呢?” 客人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操的诗句吗?向西望是夏口,向东望是武昌,山水环绕,草木苍翠,这不是曹操被周瑜围困的地方吗?当他攻破荆州,攻下江陵,顺流东下时,战船首尾相连,绵延千里,旌旗遮蔽天空;他面对长江斟酒,横执长矛吟诗,本是一代英雄,可如今又在哪里呢?何况我和你在江边捕鱼砍柴,以鱼虾为伴,以麋鹿为友,驾着一叶小船,举着葫芦做的酒杯互相劝酒。我们像蜉蝣一样寄生在天地之间,渺小得像大海里的一粒粟米。哀叹我们生命的短暂,羡慕长江的无穷无尽。想要与仙人携手遨游,与明月相拥永存。知道这不可能轻易实现,只好把箫声寄托在悲凉的秋风中。”
我说:“你也知道那水和月亮吗?江水像这样不断流去,却始终没有流走;月亮时圆时缺,却终究没有增减。如果从变化的角度看,天地万物连一瞬间都不曾停止变化;如果从不变的角度看,万物与我们都是永恒的,又何必羡慕它们呢?再说,天地之间,万物各有归属,若不是我该拥有的,即使一丝一毫也不能取用。只有江上的清风,与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就是声音,眼睛看到就是色彩,取用它们无人禁止,享用它们无穷无尽。这是大自然恩赐的无穷宝藏,我和你可以共同享受。”
客人听了高兴地笑了,洗净酒杯重新斟酒。菜肴和果品都吃完了,杯盘凌乱。大家互相枕着靠着睡在船上,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
长门赋
汉-司马相如
原文
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其辞曰: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懽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淫。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襜。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猨啸而长吟。翡翠胁翼而来萃兮,鸾凤翔而北南。
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于深宫。正殿块以造天兮,郁并起而穹崇。间徙倚于东厢兮,观夫靡靡而无穷。挤玉户以撼金铺兮,声噌吰而似钟音。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槺梁。时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瓴甓兮,象玳瑁之文章。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
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噭以哀号兮,孤雌跱于枯杨。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眇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揄长袂以自翳兮,数昔日之諐殃。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床。抟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茝香。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译文
孝武皇帝的陈皇后,曾受皇帝宠爱,因善妒被废,迁居长门宫,心中愁闷悲苦。她听说蜀郡成都的司马相如擅长写文章,就奉上黄金百斤,请他为自己与卓文君买酒,借此让他写一篇排解悲愁的辞赋。司马相如写成此文,希望能感悟皇帝,陈皇后因此重新得到皇帝亲近宠幸。辞文如下:
啊,一位美丽的女子啊,步履舒缓,独自忧思。魂魄离散不归啊,身形憔悴,独守空房。你曾说我早出晚归,却因享乐而忘了我。心意改变,不再念及旧情,转而与新欢相亲。
我性情愚钝啊,却怀着忠贞的欢喜之心。希望你能垂问,让我得以亲近,聆听你的金玉之言。我捧着你的空话,却盼着是真心,在城南离宫痴痴等候。备好简单的饭食,亲自安排,你却始终不肯驾临。独自在空旷中凝神静思,狂风呼啸,天色阴沉。登上兰台远望啊,心神恍惚,思绪飘飞。乌云密布,遮蔽四方,天色昏暗,白昼如夜。雷声隆隆响起,仿佛是你的车驾之声。旋风回旋,吹动闺门,掀起帷帐,轻轻晃动。桂树枝叶交错,香气浓烈扑鼻。孔雀聚集,相互依偎,黑猿长啸,声声哀吟。翡翠鸟收拢翅膀飞来聚集,鸾鸟凤凰南北飞翔。
心中郁结,难以舒畅,邪气旺盛,侵袭内心。走下兰台,四处观望,在深宫中从容漫步。正殿高耸,直插云天,殿宇林立,雄伟壮观。时而在东厢房徘徊,观赏那连绵不绝的华美景致。推开玉门,摇动门环,声音洪亮,如同钟鸣。雕刻木兰木做椽子,装饰文杏木做屋梁。罗列繁茂的浮柱,交错支撑,结构精巧。用珍贵木材做斗拱,参差不齐,构成屋梁。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积石山的雄伟。五色光彩相互映照,灿烂夺目,光芒闪耀。铺设彩色花纹的砖石,如同玳瑁的纹理。张挂罗绮的幔帐,垂下楚地丝带编织的网绳。
抚摸着梁柱,从容漫步,观赏曲台的宽广。白鹤高声哀号,孤单的雌鸟停在枯杨树上。黄昏降临,盼望彻底落空,独自怅然,托身空堂。明月高悬,照亮自身,在幽深的内室度过清冷长夜。拿起雅琴,变换曲调,弹奏的愁思无法长久。弹奏流徵调,曲调婉转,声音细微又高扬。纵观琴曲的主旨,情意慷慨激昂。身边的人悲伤落泪,泪水纵横流淌。长叹一声,忧愁更甚,拖着鞋子起身,彷徨不安。扬起长袖遮住面容,细数往日的过错。自觉无颜见人,于是怀着颓丧的心情上床安歇。用芬若草做枕头,铺着荃兰与茝草编织的席子,香气清幽。
忽然在睡梦中梦见你,魂魄仿佛你就在身旁。惊醒后却空无一人,心神恍惚,若有所失。群鸡啼叫,更添愁绪,起身观赏明月的清辉。看群星排列,毕星、昴星从东方升起。望着庭院中月光朦胧,如同深秋降下的寒霜。长夜漫漫,如同一年,心中抑郁,无法再承受。平静地伫立,等待天明,天色渐渐亮了。我暗自悲伤,年复一年,却始终不敢将你遗忘。
登楼赋
汉-王粲
原文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背坟衍之广陆兮,临皋隰之沃流。北弥陶牧,西接昭丘。华实蔽野,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钟仪幽而楚奏兮,庄舄显而越吟。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兽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憯恻。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夜参半而不寐兮,怅盘桓以反侧。
译文
登上这座楼向四方眺望啊,姑且趁着闲暇消解忧愁。看这座楼所处的位置啊,实在开阔明亮,少有能与之相比的。它傍着清澈漳水的支流,靠着弯曲沮水的长洲。背靠地势高平的广阔陆地,面临低洼湿地的肥沃水流。向北延伸到陶朱公的墓地,向西连接楚昭王的陵墓。花果遮蔽原野,谷物布满田地。这里虽然确实美好,却不是我的故乡,又怎能让我暂且停留!
遭遇乱世,流离迁徙啊,时间已超过十二年。心中眷恋,思念故乡啊,谁能承受这般忧思?靠着栏杆远望啊,迎着北风敞开衣襟。平原辽阔,极目远眺啊,却被荆山的高峰遮挡。道路曲折漫长啊,河水荡漾,渡口幽深。悲叹故乡被阻隔啊,泪水忍不住纷纷落下。从前孔子在陈国,曾发出 “归去吧” 的叹息。钟仪被囚禁,仍弹奏楚国乐曲;庄舄显贵,仍吟唱越国歌谣。人同此心,都怀念故土啊,怎能因境遇穷达而改变心意!
时光飞逝啊,等待天下太平却遥遥无期。希望国家政局安定啊,凭借大道施展才能。担心像匏瓜一样徒然悬挂,无人任用;害怕井水淘净,却无人饮用。徘徊流连,脚步迟缓啊,夕阳忽然将要西沉。秋风萧瑟,同时刮起啊,天色昏暗,毫无光彩。野兽惊慌四顾,寻找同伴啊,鸟儿相互鸣叫,展翅飞翔。原野寂静,空无一人啊,远行的人赶路不停。心中凄凉,被景物触发啊,情意悲痛,忧伤不已。沿着台阶下楼啊,愤懑之气郁结在胸中。直到半夜仍无法入睡啊,惆怅徘徊,辗转反侧。
序
滕王阁序
《滕王阁序》(全称《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是初唐王勃的千古骈文绝唱,被誉为中国古典骈文第一高峰。
全文 773 字,辞藻华美、对仗工整、用典精妙,写景、叙事、抒情、言志融为一体,既绘滕王阁壮丽秋景,又抒怀才不遇却不失壮志的豪情
原文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乎!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译文
这里是汉代的豫章旧郡,如今是洪州新府。天上对应翼、轸二星,地上连接衡山与庐山。以三江为衣襟,以五湖为衣带,控制楚地,连接闽越。物产精华,天上的宝气直射牛、斗二星之间;人中有俊杰,大地有灵气,徐孺子能让陈蕃为他放下坐榻。雄伟的州城像雾一样涌起,杰出的人才像流星一样奔驰。城池坐落在夷夏交界之地,主人与宾客,汇集了东南地区的英俊之才。
时当九月,秋高气爽。积水退尽,寒冷的潭水清澈见底;烟光凝聚,傍晚的山峦呈现出紫色。整治车马,在高高的山路上行进,在崇山峻岭中访求风景。来到昔日滕王的长洲,找到仙人居住过的宫殿。层叠的山峦耸起翠绿,直插云霄;凌空的楼阁,红色的阁道犹如飞翔在天空,从阁上看不到地面。白鹤、野鸭停息的小洲,极尽岛屿的纡回曲折;桂树、木兰修建的宫殿,依着山峦的高低起伏而建。
推开雕花的阁门,俯视彩饰的屋脊,山峰平原尽收眼底,湖川曲折令人惊讶。遍地是里巷宅舍,许多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舸舰塞满了渡口,尽是雕上了青雀黄龙花纹的大船。正值雨过天晴,虹消云散,阳光朗煦。落霞与孤雁一起飞翔,秋水和长天连成一片。傍晚渔舟中传出的歌声,响彻彭蠡湖滨;雁群感到寒意而发出的惊叫,鸣声到衡阳之浦为止。
放眼远望,胸襟刚感到舒畅,超逸的兴致立即兴起。排箫的音响引来徐徐清风,柔缓的歌声吸引住飘动的白云。像睢园竹林的聚会,这里善饮的人,酒量超过彭泽县令陶渊明;像邺水赞咏莲花,这里诗人的文采,胜过临川内史谢灵运。音乐与饮食、文章和言语这四种美好的事物都已齐备,贤主、嘉宾这两个难得的条件也凑合在一起了。向天空中极目远眺,在假日里尽情欢娱。苍天高远,大地寥廓,令人感到宇宙的无穷无尽;欢乐逝去,悲哀袭来,我知道了事物的兴衰成败是有定数的。西望长安,东指吴会,南方的陆地已到尽头,大海深不可测,北方的北斗星多么遥远,天柱高不可攀。关山重重难以越过,有谁同情不得志的人?萍水偶尔相逢,大家都是异乡之客。怀念着君王的宫门,但却不被召见,什么时候才能够去侍奉君王呢?
唉!各人的时机不同,人生的命运多有不顺。冯唐容易衰老,李广难得封侯。使贾谊遭受委屈,贬于长沙,并不是没有圣明的君主;使梁鸿逃匿到齐鲁海滨,难道不是政治昌明的时代?只不过由于君子安于贫贱,通达的人知道自己的命运罢了。年纪虽然老了,但志气应当更加旺盛,怎能在白头时改变心情?境遇虽然困苦,但节操应当更加坚定,决不能抛弃自己的凌云壮志。即使喝了贪泉的水,心境依然清爽廉洁;即使身处于干涸的车辙中,胸怀依然开朗愉快。北海虽然十分遥远,乘着旋风还是能够达到;早年的时光虽然已经逝去,珍惜将来的岁月,还为时不晚。孟尝品行高洁,却空有一腔报国的热情;阮籍为人放纵不羁,我们怎能学他那种穷途的哭泣!
兰亭集序
《兰亭集序》(又称《兰亭序》)是东晋王羲之的旷世杰作,被誉为 “天下第一行书”
原文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 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译文
永和九年,是癸丑年,三月初,我们在会稽郡山阴县的兰亭聚会,举行祓禊仪式。众多贤才都汇聚到这里,年长的年少的都聚集在一起。这里有高大险峻的山岭,茂密的树林和高高的竹子,又有清澈湍急的溪流,辉映环绕在亭子的四周,我们引溪水作为流觞的曲水,排列坐在曲水旁边。虽然没有演奏音乐的盛况,但喝点酒,作点诗,也足够来畅快叙述幽深内藏的感情了。
这一天,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和风温暖。仰首观览到宇宙的浩大,俯看观察大地上众多的万物,用来舒展眼力,开阔胸怀,足够来极尽视听的欢娱,实在很快乐。
人与人相互交往,很快便度过一生。有的人在室内畅谈自己的胸怀抱负;有的人就着自己所爱好的事物,寄托情怀,放纵无羁地生活。虽然各有各的爱好,安静与躁动各不相同,但当他们对所接触的事物感到高兴时,一时感到自得,感到高兴和满足,竟然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等到对得到或喜爱的东西已经厌倦,感情随着事物的变化而变化,感慨随之产生。过去所喜欢的东西,转瞬间,已经成为旧迹,尚且不能不因为它引发心中的感触,况且寿命长短,听凭造化,最后归结于消灭。古人说:“死生毕竟是件大事啊。” 怎么能不让人悲痛呢!
每当看到前人所发感慨的原因,其缘由像一张符契那样相和,总难免要在读前人文章时叹息哀伤,不能明白于心。本来知道把生死等同的说法是不真实的,把长寿和短命等同起来的说法是妄造的。后人看待今人,也就像今人看待前人,可悲呀。所以一个一个记下当时与会的人,录下他们所作的诗篇。纵使时代变了,事情不同了,但触发人们情怀的原因,他们的思想情趣是一样的。后世的读者,也将对这次集会的诗文有所感慨
记
岳阳楼记
《岳阳楼记》是北宋范仲淹的千古名篇
原文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译文
庆历四年的春天,滕子京被贬官到岳州做知州。到了第二年,政事顺利,百姓和乐,各种荒废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了。于是重新修建岳阳楼,扩大它原有的规模,把唐代名家和当代人的诗赋刻在上面,嘱托我写一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
我看那巴陵郡的美好景色,全在洞庭湖上。它连接着远处的山,吞吐长江的水流,浩浩荡荡,无边无际;一天里阴晴多变,气象千变万化。这就是岳阳楼的雄伟景象,前人的记述已经很详尽了。虽然如此,那么向北面通到巫峡,向南面直到潇水和湘水,降职的官吏和来往的诗人,大多在这里聚会,他们观赏自然景物而触发的感情,大概会有所不同吧?
像那阴雨连绵,接连几个月不放晴;寒风怒吼,浑浊的浪冲向天空;太阳和星星隐藏起光辉,山岳隐没了形体;商人和旅客不能通行,船桅倒下,船桨折断;傍晚天色昏暗,虎在长啸,猿在悲啼。这时登上这座楼啊,就会有一种离开国都、怀念家乡,担心人家说坏话、惧怕人家批评指责,满眼都是萧条的景象,感慨到了极点而悲伤的心情。
到了春风和煦,阳光明媚的时候,湖面平静,没有惊涛骇浪,天色湖光相连,一片碧绿,广阔无际;沙洲上的鸥鸟,时而飞翔,时而停歇,美丽的鱼游来游去;岸上的香草和小洲上的兰花,草木茂盛,青翠欲滴。有时大片烟雾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一泻千里,波动的光闪着金色,静静的月影像沉入水中的玉璧;渔夫的歌声在你唱我和地响起来,这种乐趣真是无穷无尽啊!这时登上这座楼,就会感到心胸开阔、心情愉快,光荣和屈辱一并忘了,端着酒杯,吹着微风,那真是快乐高兴极了。
唉!我曾经探求古时品德高尚的人的思想感情,或许不同于以上两种人的心情,这是为什么呢?是由于不因外物好坏和自己得失而或喜或悲。在朝廷上做官时,就为百姓担忧;处在僻远的江湖间,就为国君担忧。这样来说在朝廷做官也担忧,在僻远的江湖也担忧。既然这样,那么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感到快乐呢?他们一定会说:“在天下人忧之前先忧,在天下人乐之后才乐”。唉!如果没有这种人,我同谁一道呢?
写于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
说
爱莲说
周敦颐
原文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译文
水上、地上各种草木的花,可爱的很多。晋代陶渊明只爱菊花。自唐朝以来,世人很喜爱牡丹。我唯独喜爱莲花 —— 它从淤泥里长出来却不被沾染,在清水里洗涤过却不显得妖艳;茎中间空、外形挺直,不牵牵连连,不枝枝节节;香气远播更加清香,笔直洁净地立在水中,可以远远观赏却不能轻慢玩弄。
我认为:菊花是花中的隐士;牡丹是花中的富贵人;莲花是花中的君子。唉!喜爱菊花的人,在陶渊明之后就很少听到了。喜爱莲花的人,像我一样的还有谁呢?喜爱牡丹的人,当然是很多了。
师说
唐-韩愈
原文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 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译文
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用来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不是生下来就懂道理的,谁能没有疑惑?有疑惑却不跟从老师学习,那些疑惑最终也不能解开。
出生在我之前的人,他懂得道理本来就比我早,我跟从他学习;出生在我之后的人,如果他懂得道理也比我早,我也跟从他学习。我学习的是道理,哪里管他的年龄比我大还是小呢?因此,无论地位高低贵贱,无论年纪大小,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
唉!从师学习的风尚不流传已经很久了!想要人没有疑惑很难啊!古代的圣人,他们超出一般人很远,尚且跟从老师请教;现在的一般人,他们远不如圣人,却以向老师学习为耻。所以圣人更加圣明,愚人更加愚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成为愚人,大概都出于这个原因吧?
人们爱自己的孩子,选择老师来教他;对于自己,却以从师为耻,真是糊涂啊。那些孩子的老师,是教他们读书、学习断句的,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理、解答疑惑的。不懂得断句,倒去问老师;有疑惑不能解决,却不愿问老师;小的方面学习,大的方面却放弃,我看不出这是明智。
巫医、乐师、各种工匠,不以互相学习为耻。士大夫这类人,听到称 “老师” 称 “弟子” 的,就聚在一起嘲笑人家。问他们为什么,就说:“他和他年龄差不多,学问也差不多。以地位低的人为师就觉得羞耻,以官职高的人为师就近乎谄媚。” 唉!从师的风尚不能恢复,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工匠之类人,君子看不起,现在君子的见识反而不如他们,可真是奇怪啊!
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曾以郯子、苌弘、师襄、老聃为师。郯子这些人,贤能比不上孔子。孔子说:几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所以学生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不一定比学生贤能,懂得道理有早有晚,学问技艺各有专长,如此罢了。
李家孩子李蟠,十七岁,爱好古文,六经的经文和传文都普遍学习,不受时俗拘束,向我学习。我赞许他能遵行古人从师之道,写了这篇《师说》赠送给他。
马说
唐-韩愈
原文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 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译文
世上先有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经常有,但是伯乐不常有。所以即使有名贵的马,也只能在仆役手中受屈辱,和普通的马一同死在马厩里,不能以千里马著称。
日行千里的马,一顿有时能吃尽一石粮食。喂马的人不懂得它能日行千里而喂养它。这样的马,即使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吃不饱,力气不足,才能和优点不能表现出来,想要和普通的马一样尚且做不到,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
鞭策它,不按正确的方法;喂养它,不能充分发挥它的才能;听它嘶叫,却不懂它的意思;拿着鞭子面对它,说:“天下没有千里马!” 唉!难道真的没有千里马吗?其实是他们真不识得千里马啊!
捕蛇者说
柳宗元
原文 - 节选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 言之,貌若甚戚者。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
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 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 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译文
永州野外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身子白色花纹;碰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咬了人,没有能抵挡的。但捕捉后晾干做成药饵,可以治愈麻风、手脚弯曲、颈肿、恶疮,去除坏死肌肉,杀死体内寄生虫。当初,太医用皇帝的命令征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次。招募能捕蛇的人,用蛇抵他的租税。永州人都争着去做这件事。
有个姓蒋的人,独享这种好处三代了。我问他,他说:“我祖父死在这件事上,我父亲死在这件事上,现在我继承干这行十二年,险些丧命好几次了。” 说这话时,脸色好像很悲伤。
我同情他,说:“你怨恨这差事吗?我去告诉管事的人,更换你的差役,恢复你的赋税,怎么样?”
蒋氏更加悲伤,眼泪涌出,说:“您是可怜我想让我活下去吗?可我这差事的不幸,还远不如恢复赋税的不幸厉害。如果我不干这差事,早就困苦不堪了…… 凶暴的官吏来到乡里,到处吵嚷骚扰,吓得人们不得安宁,连鸡狗都不得安生……”
我听了更加悲痛。孔子说:“苛刻的政令比老虎还凶猛。” 我曾经怀疑这句话,现在从蒋氏的遭遇看来,是可信的。唉!谁知道赋税的毒害比这毒蛇还厉害呢!所以写下这篇文章,留给考察民情的人看。
表与祭文
陈情表
李密
原文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译文
臣李密上言:我命运坎坷,幼年遭遇不幸。生下来六个月,父亲就去世了;四岁时,舅舅强迫母亲改嫁。祖母刘氏怜悯我孤弱,亲自抚养。我小时候多病,九岁还不能走路,孤苦伶仃,直到成人。没有叔伯,也无兄弟,门庭衰落,福分浅薄,晚年才有儿子。外面没有亲近亲戚,家里没有照应门户的童仆,孤孤单单,只有身体和影子相互安慰。而祖母刘氏常年患病,卧床不起,我侍奉汤药,从未停止离开。
到了晋朝,蒙受清明教化。从前太守逵推举我为孝廉,后来刺史荣推举我为秀才。我因为祖母无人供养,辞让没有赴任。朝廷特地下诏书,任命我为郎中,不久又蒙受国恩,任命我为太子洗马。凭我微贱身份,能侍奉太子,这不是我杀身所能报答的。我把情况上表奏闻,推辞不去就职。诏书急切严厉,责备我逃避怠慢;郡县官员逼迫,催我上路;州官登门,比流星还急。我想奉命赴任,但祖母病情日渐沉重;想姑且顺从私情,申诉又不被允许。我进退两难,十分狼狈。
我想圣朝以孝道治理天下,凡是年老的旧臣,都受到怜惜养育,何况我孤苦更为严重。而且我年轻时在蜀汉做官,历任郎官之职,本来就希图官职显达,并不想自命清高。现在我是亡国俘虏,最微贱最鄙陋,过分受到提拔,恩宠优厚,怎敢犹豫,有别的奢望?只因为祖母如太阳迫近西山,气息微弱,生命垂危,朝不保夕。我没有祖母,就没有今天;祖母没有我,就无法度过余生。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因此我不能停止奉养而远离。
我今年四十四岁,祖母九十六岁,这样我效忠陛下的日子还长,报答祖母的日子却短了。怀着乌鸦反哺的私情,乞求允许我为祖母养老送终。我的辛酸苦楚,不只蜀地人士和二州长官明白知晓,天地神明也都看得清楚。希望陛下怜悯我的诚心,成全我微小的心愿,希望祖母能侥幸安度晚年。我活着愿以死效忠,死后也要结草报恩。我怀着犬马般恐惧的心情,恭敬地上表奏闻。
出师表
诸葛亮
原文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训。臣不胜受恩感激。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云。
译文
臣诸葛亮上奏:先帝开创大业未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现在天下三分,我们益州人力疲惫、民生凋敝,这真是国家危急存亡的时刻。不过侍卫大臣在朝内毫不懈怠,忠诚将士在边疆舍生忘死,都是追念先帝的厚遇,想报答给陛下。陛下确实应该广泛听取意见,发扬光大先帝遗留的美德,振奋志士们的气概,不应该随便看轻自己,说话不合道理,以致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
皇宫和丞相府,本是一个整体,奖惩功过,不应该有所不同。如有做坏事犯法或尽忠行善的人,应交给主管官员评定处罚或奖赏,以显示陛下公平清明的治理,不应偏袒私心,使宫内和相府法度不同。
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西汉兴隆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东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和我谈论这些事,没有不对桓帝、灵帝感到痛心遗憾的。侍中、尚书、长史、参军,这些都是坚贞可靠、能以死报国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就指日可待了。
我本是平民,在南阳耕田,只想在乱世中苟全性命,不求在诸侯中扬名显达。先帝不嫌弃我低微鄙陋,屈尊亲自来访,三次到草庐中看我,向我询问天下大事,我因此感动奋发,于是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劳。后来遇到兵败,在战败的时候接受重任,在危难的关头奉命出使,至今已有二十一年了。
先帝知道我做事谨慎,所以临终把国家大事托付给我。接受遗命以来,我日夜忧虑叹息,唯恐托付的事不能完成,损伤先帝的英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凉之地。现在南方已经平定,军备充足,应当激励并率领三军,北上平定中原,希望竭尽我平庸的才能,铲除奸邪凶恶的敌人,复兴汉室,回到旧都。这是我用来报答先帝、尽忠陛下的职责本分。
希望陛下把讨伐贼寇、复兴汉室的任务交给我,如果没有成效,就治我的罪,来告慰先帝的英灵。陛下也应该自己思虑谋划,征询治国良策,明察采纳正确意见,深切追念先帝遗诏。我就受恩感激不尽了。
现在我就要远离陛下,面对奏表热泪纵横,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祭十二郎文
韩愈
原文节选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 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叔父韩愈在听说你去世后的第七天,才得以怀着悲痛向你表达心意,派建中从远方备办应时鲜美的祭品,告慰你十二郎的灵位:
唉!我自幼丧父,长大以后,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模样,只有依靠兄嫂。中年时,哥哥死在南方,我和你都还年幼,跟随嫂嫂把哥哥的灵柩送回河阳安葬。后来又和你到江南谋生,孤苦伶仃,从来没有一天分开过。我上面有三个哥哥,都不幸早死,继承先人后代的,在孙子辈只有你,在儿子辈只有我,两代都只剩一人,孤孤单单。嫂嫂曾经一手抚摸你、一手指着我说:“韩家两代,就只有你们两个了!” 你那时还小,应该不记得了;我当时虽然能记住,也还不懂这话的悲凉。
我十九岁,初次来到京城。四年以后,才回去看你。又过四年,我去河阳祭扫祖坟,遇到你送嫂嫂的灵柩来安葬。又过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看望我;只住了一年,你请求回去接家眷。第二年,董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没能来成。这一年,我在徐州任职,派去接你的人刚动身,我又被免职,你又没来成。我想,你跟我在东边,也是客居,不能长久;作长远打算,不如回到西边故乡,等我安下家再接你来。唉!谁能想到你突然离开我去世了呢!我和你都还年轻,以为虽然暂时分别,终究会长久在一起,所以才丢下你到京城谋生,谋求微薄的俸禄。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即使做王公宰相,我也不会离开你一天而去赴任啊!
唉!你生病我不知道时间,你去世我不知道日期,活着的时候不能互相照顾同住,去世后不能抚摸你的遗体尽情痛哭,入殓时不能靠着棺木,下葬时不能亲临墓穴。我的行为辜负了神明,使你夭折。我不孝不慈,不能和你互相照顾生活、相守到死。如今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你活着的时候身影不能和我形体相依,死后魂魄不能和我在梦中相见,这实在是我造成的,又能怨谁呢!那苍茫的上天啊,我的痛苦何时才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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