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抄袭是真的”——转载《南方周末》7月23日

“只有抄袭是真的”
——转载《南方周末》7月23日

文/冉金发

 

举报者、当事人双方对质西南交大副校长抄袭事件

　　一篇涉嫌抄袭的博士论文,一位辩称遭到陷害的大学副校长,究竟是一场学术之争,还是一次掺杂个人私怨的权力缠斗?是什么让一起原本简单的学术事件被涂抹上了一层权术斗争的油彩?

　　

“副校长抄袭门”经过

　　7月15日,西南交通大学学术问题通报会内部通报:该校副校长黄庆博士论文抄袭成立。西南交大学术委员会决定:取消黄庆管理学博士学位；撤销黄庆研究生导师资格。

　　早在2007年,西南交大已收到举报材料称:黄庆在2000年12月1日发表的博士学位论文《国有企业集团研究与铁路企业集团实证分析》第四章“国有企业集团产权界定效率分析模型”和著名经济学家杨小凯《经济学原理》一书相关内容雷同,“比例超过90%”。而黄庆并没有将《经济学原理》列在参考文献中。

　　2008年4月,西南交大学术委员会正式成立学校学术道德委员会,并责成学术道德委员会对“黄庆抄袭”着手审理。今年6月6日,西南交大学术委员会审定学术道德委员会提出的定性结论建议,并以无记名投票方式表决同意“关于黄庆教授博士论文第四章涉嫌抄袭问题成立,且性质较为严重”的定性结论。

　　7月18日,黄庆接受媒体采访,称论文“运用杨小凯的理论描述国企改制不算抄袭”,只承认“引注不严谨”。同时网上出现帖子称黄庆在校内斗争中遭到陷害。

　　7月14日,成都当地媒体一篇名为《副校长论文涉抄袭?》的报道,无意间引爆了西南交大副校长黄庆的博士论文抄袭事件,并将黄庆和西南交大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7月15日,西南交大迅速召集全校中层干部、硕士及博士生导师召开新闻通报会,并在会后向媒体同时发布称,经过严肃而审慎的调查程序,西南交大学术委员会认定副校长黄庆博士论文抄袭成立且性质较为严重,并在7月10日举行的学位委员会会议上已投票作出了取消其博士学位,及撤销研究生导师资格的决定。

　　黄庆成为了自2009年3月,教育部发出《关于严肃处理高等学校学术不端行为的通知》以来,多起被媒体曝光的高校校长论文涉嫌抄袭事件中,首位遭到所在学校严肃处理的校长级别的学术官员。

　　而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西南交大副校长黄庆随后接受媒体采访称:“9年前的论文被曝抄袭,这个爆料者的用心很明显。”同时网上出现“黄庆因校内竞选被对手陷害”的帖子。这一场学术之争自此渐有向掺杂私人恩怨的权力之争转向的趋势。

　　事实上,南方周末记者调查得知,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对于这位高校副校长的博士论文抄袭案的调查与定性,一直在西南交大秘密而低调地进行。并历经两次鉴定和两次“会审投票”。在媒体曝光之前,西南交大就已经完成了对黄庆论文抄袭的调查与定性。

　　

    认定抄袭历时两年

　　西南交大学术委员会委员李永(化名),参与了对黄庆的调查。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媒体曝光后,黄拿出的有关论文的所有辩解和申诉,其实早已在递交给学校和鉴定专家的过程出示过。“没有任何新东西”。2009年6月5日,李永参加了学校学术道德委员会的一次特殊会议。该委员会成立于2008年4月,隶属于校学术委员会,由学术委员会投票选举出的五名成员构成,职责是加强对学校学术道德的监督审查。

　　在这次会议上,李永见到了外审专家为黄庆博士论文是否构成抄袭作出的结论意见。而这已经是第二次对黄论文的鉴定。

　　早在2007年12月,学校收到了经管学院盖着党政章转来的一份匿名举报材料后,立即责成研究生院着手调查。校研究生院很快就联系了国内外6位相关学科的专家对举报材料的内容进行鉴定评审。

　　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专访时,黄庆称,当他在获悉消息后,“很惊讶”,在不知调查具体内容的情况下,凭猜测和消息主动向调查组递交了一份关于第四章的说明材料。但调查组并没有回应。2008年3月20日左右,6位专家的评审结论返回,一致认为黄庆抄袭成立,性质严重。

　　黄庆表示不服,认为学校在调查过程未向他告知,不符合程序,对此评审结论拒绝认可。至此,该评审报告胎死腹中,除了有限几人知情,道德委员会委员之一的李永也不曾见过。2008年4月,经济管理学院和公共管理学院举行博士生导师重新遴选,曾被聘为两学院博导的黄庆也递交了简介材料。但很快有人向两学院的学位分委员会举报黄的博士学位论文第四章涉嫌抄袭。在经过严格的审核后,9名委员均认为问题严重。于是两个学院9名教授联名向学校报告。

　　此时正值西南交大道德委员会成立,并制定颁布了《西南交通大学学术道德规范》。调查的责任交给了道德委员会。此时,“5·12”汶川特大地震发生,调查工作被迫推迟。2008年11月,学术道德委员会依据刚制定不久的《西南交通大学学术委员会章程》和《西南交通大学学术道德规范》的规定,重启对黄庆博士学位论文第四章涉嫌抄袭问题的审理程序。但调查依然在范围很小、严格保密的状态下进行,“为了防止调查不被干扰,毕竟双方的能量都很大。”李永解释。

　　但是在选择第二次评审专家的过程中,黄庆又提出了异议,道德委员会原计划选择五名,但黄庆认为“不公平”,他提出了三名相关专业的专家人选,专家人数增加到了八人。这八名专家除两名来自国外,其他都来自全国“985工程”大学,均为相关领域最顶尖的专家。

　　此次学校通知黄写一份申诉材料与举报材料一块儿寄给专家进行鉴定。

　　然而11月通知黄,一直拖了近三个月,黄庆才终于拿出了一份数页纸的申诉,其核心观点之一即是此后向媒体宣称的“引用教科书不算抄袭”。而黄庆后来对媒体提到的论文曾交王成璋教授呈阅原作者杨小凯一事,王也给黄庆出示了证明。2009年年初,相关材料一并寄给八名专家进行评审。4月,八名专家寄回了评审结论,出乎黄庆意料的是,所有专家仍然给出了一致意见:“抄袭成立。”

　　6月5日,西南交大学术道德委员会召开了审理会。李永看到了专家做出的评审报告。每个专家均写出了一两页评审意见,但李永也发现,八名专家的评审依据、尺度各不相同,相互引证,并没有一个权威的标准,“说的深浅、分量并不一样”,但最终结论一致:认定抄袭成立。

　　评价标准不一当时也在道德委员会内部引发了争议。“有没有是一个问题,程度如何又是一个问题。”

　　会议召开了整整一天。其间,举报者代表经管学院院长贾建民和黄庆各陈述了半个小时意见,此后还接受了委员们的质询。最后李永和其他四名委员进行了投票。票数对八名专家意见予以了认可。

　　次日,道德委员会主任钱清泉教授向校学术委员会提交宣读了一份调查报告,并提出定性建议交由学术委员会讨论。

　　会上,贾建民与黄庆再次先后陈述了半个小时的意见,并接受了27名委员的质询。最终宣布根据专家意见,以无记名投票方式就“是否同意学术道德委员会关于黄庆教授博士学位论文涉嫌抄袭问题定性建议”进行表决。黄庆提出经管学院的两名代表必须回避。于是除院长贾建民外,副院长黄登仕也失去了投票权；黄庆本人和另一名委员未参加投票。25名委员参加了投票,据南方周末记者了解,“绝大多数委员投了赞成票”。黄庆博士学位论文抄袭的结论至此尘埃落定,校长陈春阳宣布,“学术工作的调查到此为止。”

　　但在西南交大德高望重的双院士沈志云当时提出看法,认为是否构成抄袭“这个是投票投不出来的”。

　　而李永也认为,相关领域的专家才能裁定抄还是没抄,而不是找二十多个人来投票,少数服从多数,“确实不是这个概念”。

　　事实上,李永告诉记者,投票其实只是针对这次事件处理的一种“约定”,之前并没有想到,也没有写入学术委员会章程,而这是他们第一次依据章程来对学术不端行为进行一种规范的处理操作,在这个过程中也发现了很多类似不好界定的地方,机制设计还不是很严谨,但对于将来学校对学术道德的规范,肯定会因此得到 “促进和完善”。

　　

   学术之争为何成个人恩怨

　　媒体的突然介入,打乱了西南交大低调处理的节奏。学校学位委员会对黄庆的处理结果被迅速发布,在引发关注的同时,媒体的介入也让此事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7月16日,黄庆通过网络发表声明,对论文的抄袭和学校的处理明确表示不服,同时,媒体曝出了黄庆在7月15日全校通气会上进行的辩解,并声称:“曾经有人当着校长的面告诉我,你是被冤枉的,但十年后我再告诉你怎么被冤枉的。”

　　此言既出,全场震惊。在场的李永也深感吃惊:“如果属实,那就是陷害了。”

　　舆论的风向自此有扭转之势。在媒体的继续挖掘下,很快黄庆与举报者之一、经管学院院长贾建民的“个人恩怨”被揭发出来,与此前媒体曝光的多起学术丑闻一样,举报者与“打击报复”联系在了一起,一次本来带有标志意义的高校学术界“自我净化”事件自此被涂抹上了一层权术斗争的“油彩”,引发外间种种猜想和众说纷纭。

　　据多位知情人向南方周末记者证实,黄庆与贾建民的“恩怨”,的确始于2007年,黄庆的一名博士生在论文内审时被发现抄袭。

　　经管学院打算处分,但是遭到了黄的反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黄庆起初闭口不愿谈及此事,后来承认,他只是希望能让学生批评改正,而不要“一棍子打死”。但当记者询问该名叫何源的学生论文抄袭的具体情况时,黄庆又称“不清楚”。

　　而贾建民就此专门跟南方周末记者做了详细的回应,讲述了当时的情况。“当时何源在被查出论文抄袭后,拒不认错。就跟黄庆现在一样。”贾称,学院老师对何源论文内审时发现抄袭后,上报学院两位分管副院长,然而由于有黄庆的支持,“坚决不肯承认抄袭”的何源竟“处理不下去”。

　　而自2001年从香港中文大学受聘西南交大经济管理学院院长后,贾建民一直整肃学风,严抓论文质量,开始也遭遇了很大阻力。“为此得罪了不少人,不止是黄庆。甚至一些省委领导的论文也被他卡了下来。”一位老师告诉记者,“他不太讲情面,与这个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贾建民称,正是在对博士生何源的处理上,他与黄庆发生了分歧。两次交流,他坚决要求何源“写出书面认错,再从宽处理”,而黄庆却只愿意带学生来“口头认个错”。

　　此后发生的事情,成为了贾建民到西南交大后的梦魇。西南交大校内被散发材料,全国各大学术网站上也陆续出现匿名帖子,香港中文大学和全国很多高校的校长、教授也收到匿名信件,内容只有一个,即贾建民涉嫌论文抄袭。而此后香港中文大学和西南交大先后作出鉴定意见,证实为诬陷和诽谤。

　　此事在西南交大引发了剧烈震动,成为2007年西南交大一起影响巨大的公共事件。“这使他激起了交大老师,尤其是经济管理学院老师的公愤。”一位知情者称,黄庆被很多人认为与此有关,“经管学院的老师们认为这是对整个学院的挑战”。

　　而黄本人的博士学位正是2000年在经管学院取得的。于是“2007年9月学院就收到了关于他博士论文的举报材料”,贾建民称。但因为是匿名,他只是向上转给了学校。

　　到2008年4月黄参加博导遴选时,经管学院和公管学院学位委员会在审核了举报材料认为“问题严重”并联名举报后,又一起先取消了黄庆的博导聘用资格。其时,黄同时兼任着四个学院七个专业方向的博士生导师。“除了他博士生那个事情,我和他并无过节。”贾建民说。

　　贾建民称,他最终站出来成为接受学术委员会和道德委员会质询的检举者代表的原因是,在第二次鉴定结果出来后,黄庆拿出了经管学院另一位副院长的一篇论文为自己辩护,“这篇论文可以算是引用杨小凯的理论,为什么自己不能算成引用。”

　　尽管知道这样会留下派系斗争的嫌疑,但贾建民还是站了出来。“我必须保护我的下属。我不能让他也被整。”

　　而对于这件事情被媒体曝光后,种种纷纭的说法,贾建民说,“所有声音中只有一个是真的,那就是他抄袭,与此相比,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淡然失色,没有任何意义。”

　　在贾建民看来,学术的腐败,首先是一个丧失诚信的问题,而诚信应该是一个人生存最基本的道德底线。从美国留学回来的他说,在美国,也没有一个专门来判断抄袭的机制和程序,那个标准其实存在于每个人的心里；一旦被发现,自己就清楚是不是抄了别人的东西。

　　而此前有人向媒体称,2007年时,前任校长卸任后,黄庆是校长人选之一,从而遭到“举报陷害”。西南交大前任校长周本宽向南方周末记者明确证实,“不存在任何校长热门人选”。

　　知情者称,西南交大此次“自揭家丑”,固然有教育部关于严肃处理学术不端行为通知的背景,副校长黄庆在整个事件过程中的反应和活动超出了学校容忍的范围也是原因之一,“动作太多,把自己装进去了”。7月15日处理结果宣布后,黄庆就住进了医院,面对人生命运巨大的改变,他一夜白头。在举报者贾建民接受记者采访之后,他拒绝了记者就相关信息再次进行对质的要求。

　　病床上的他依然在费力地辩解,他给了记者他写的一份《“抄袭”指控的澄清》,对于论文里“原样照搬”而没有任何标注,甚至刻意删去了代表杨小凯符号的经济名词“超边际分析”的第四章,他依然认为,那只是“引注不严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