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百年17 收购SolarCity被骂四年，马斯克却用它补齐能源版图

一

2015年4月30日，洛杉矶，特斯拉设计工作室。

马斯克站在一块白板前，面前坐着一群能源行业的记者和分析师。这不是一场汽车发布会。现场没有一辆车。舞台中央只放着一个白色的盒子，大小像一台壁挂式空调，光滑的表面上没有任何按钮或屏幕。

"女士们先生们，"马斯克说，“这是Powerwall。”

他按下遥控器，白盒子的正面亮起一道蓝色的LED灯带。

“家用电池。你可以把它挂在车库的墙上，或者地下室，或者室外。白天，太阳能电池板发的电储存在这里。晚上，你用它给你的房子供电。如果电网断电了，它依然是你的备用电源。”

台下的记者们看着那个白盒子，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举起相机拍照。

马斯克接着说了一段话，后来被频繁引用：“现有的电网就像一个巨大的、老旧的、一直在漏水的管道。我们在管道末端拼命接水，却从来不修管道本身。分布式储能就是修管道的第一步。不是把水从大水库引到你家，而是在你家院子里挖一口井。”

Powerwall提供两个版本：7千瓦时日常循环版，售价3000美元；10千瓦时备用电源版，售价3500美元。连续输出功率2千瓦，峰值3.3千瓦。可以多台并联，最多扩展到90千瓦时。

Powerwall不是特斯拉的第一个储能产品。2012年，特斯拉就开始悄悄研发用于商业和电网级的大型储能系统，后来命名为Powerpack。但Powerwall是面向家庭的产品，是特斯拉"加速可持续能源"愿景中最后一块拼图：清洁的电（太阳能）→储能（Powerwall）→消费（电动车）。

马斯克在发布会结束前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成为特斯拉能源业务的标语： “我们的使命是加速世界向可持续能源的转变。不是‘造电动车’。不是‘卖太阳能’。是’可持续能源’。这五个字，才是我们存在的理由。”

二

Powerwall的灵感，部分来自特斯拉在Model S电池组上的技术积累。

Model S的电池组由数千颗18650电芯组成，封装在坚固的铝制外壳里，配有液冷系统、电池管理系统、高压保护。这套系统除了驱动汽车，还可以用来给房子供电——只要把直流电转换成交流电，并配上逆变器。

特斯拉的工程师早在2012年就提出了"家用电池"的想法，但一直没有优先级。马斯克当时专注于Model X和超级充电网络，对储能项目不太上心。直到2014年，他在一次内部分享会上听到一个数据：全球每年因电网不稳定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数千亿美元。其中很大一部分可以通过分布式储能来避免。

"我们已经在每辆车上装了一个大电池，"马斯克在会上说，“为什么不把同样的技术卖给没有车的人？”

会后，他批准了Powerwall项目。项目负责人是库尔特·凯尔蒂——就是之前设计Model S电池热管理系统的那个加拿大人。他带着一个小团队，用不到十二个月的时间，把Powerwall从图纸变成了产品。

凯尔蒂后来回忆说：“马斯克给我们的时间表几乎不可能完成。但他给了我们一个激励：如果Powerwall在2015年4月底之前发布，每个人发一辆Model S。”

团队没有拿到那辆Model S。发布会比原计划晚了一周。但那一周是因为马斯克改了三遍PPT，不是因为技术延期。

三

Powerwall发布后的反应，两极分化。

环保人士和太阳能爱好者疯狂追捧。他们早就在等这样一个产品——可以把白天发的电存起来晚上用，不用再向电网卖电（卖电的价格通常很低），也不用担心晚上没太阳。预订量在头一周就突破了三万八千台。

质疑的声音也不小。一些能源行业的分析师指出：Powerwall的7千瓦时容量太小了。一个普通美国家庭每天用电约30千瓦时，Powerwall只能支撑几个小时的照明和家电。如果要用它作为主要的夜间电源，需要并联四五台，成本就上去了。

另一些人质疑它的经济性。以当时的电价和太阳能补贴政策，一套Powerwall的回本周期长达十年以上。大多数家庭不会为了"备用电源"花几千美元。

马斯克在随后的采访中回应了这些质疑。他说：“Powerwall不是冲着回本去的。它是对电网不信任的一种保险。你买保险不是为了回本，是为了安心。停电的时候，你有电。这就是价值。”

他举了一个例子：“2012年桑迪飓风袭击美国东海岸，几百万人断电。有些家庭靠发电机，噪音大、气味呛、还要排队买汽油。如果他们有Powerwall，他们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灯亮着，冰箱转着，手机充着电。”

“那种安静的价值，财务报表上算不出来。”

四

如果说Powerwall是特斯拉能源业务的"Model S"，那么SolarCity就是它的"Roadster"。

SolarCity成立于2006年，由马斯克的表弟林登·赖夫和彼得·赖夫创办。马斯克是SolarCity的早期投资者和董事会主席，但从不参与日常运营。SolarCity的业务模式很简单：给家庭和商业建筑安装太阳能电池板，用户可以选择一次性购买或按月租赁。租赁模式降低了用户的门槛——不用一次性掏几万美元，每月付几十美元电费。

到2015年，SolarCity已成为美国最大的住宅太阳能安装商，市场份额近百分之三十。但它的财务结构一直备受质疑：安装一套太阳能系统需要先投入大笔资金，然后通过数年的电费收入慢慢回收。这种模式导致SolarCity长期处于亏损状态，现金流紧张。

2015年底，SolarCity的股价从年初的高点跌去了近一半。华尔街的分析师们开始写报告，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SolarCity的现金还能撑几个月？”、“赖夫兄弟需要新的输血”。

在这种背景下，马斯克开始考虑一个大胆的方案：让特斯拉收购SolarCity。

五

2016年6月，马斯克在特斯拉的董事会上提出了收购SolarCity的提议。董事会成员面面相觑。特斯拉的现金储备本就不宽裕——Model 3即将投产，弗里蒙特工厂正在扩建，超级工厂在内华达沙漠里刚打完地基。再拿出几十亿美元收购一家亏损的公司，这不是在找死吗？

马斯克的理由是：整合。特斯拉的车主需要在家里充电。如果他们的屋顶有太阳能电池板，白天发的电直接充进车，晚上再用车里的电给房子供电——这是真正的"可持续能源闭环"。分开做，特斯拉做车，SolarCity做太阳能，两个公司一起卖储能——效率太低，客户体验也不好。合在一起，可以设计一体化的产品：太阳能屋顶、Powerwall、电动车，一个APP控制。

他用了另一个比喻：“你买一台电脑，不会自己去买CPU、内存、硬盘，然后自己组装。你会买一台整机，因为整合的产品更好用、更便宜。能源系统也一样。我们需要做能源系统的‘苹果’，而不是‘攒机商’。”

董事会没有当场否决。但他们提出了一堆条件：必须由独立的第三方委员会评估收购价格，不能由马斯克主导谈判（他是两家公司的大股东），必须向股东披露所有风险。

马斯克全部答应了。"我没有什么要隐瞒的，"他说，“这桩交易不是为了让我表弟套现，而是为了让可持续能源早日成为主流。”

六

2016年8月，特斯拉正式向SolarCity发出收购要约，总金额约二十六亿美元，以股票形式支付。消息公布后，特斯拉股价大跌。投资者担心特斯拉被SolarCity拖垮。一些分析师直接在电视上骂：“马斯克在用汽车业务的现金流去填太阳能的坑”。

马斯克在财报电话会上回应这些批评时，说了一段很重的话：“那些认为收购SolarCity是错误的人，没有理解特斯拉的使命。特斯拉不是一家汽车公司。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卖车了，但依然在卖太阳能和储能电池，我们还会叫特斯拉。”

“为什么？”

“因为‘特斯拉’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加速可持续能源。不是加速电动车。”

电话会结束后，马斯克在推特上发了一条短文：“我理解投资者的担心。但我也希望他们理解，有时候做正确的事，需要承受短期的痛苦。”

一个月后，特斯拉股东投票批准了收购。赞成票约占百分之八十五。反对票主要来自一些机构投资者，他们认为马斯克在搞关联交易。

收购完成后，SolarCity成为特斯拉的全资子公司，更名为"特斯拉能源"。林登·赖夫继续担任负责人，直接向马斯克汇报。

七

收购SolarCity的头一年，整合过程并不顺畅。

两家公司的文化差异巨大。特斯拉是硅谷的科技公司，快节奏、扁平化、加班文化、年轻人多。SolarCity更像一家传统的安装服务公司，有大量的现场工人、项目经理、客服人员，流程规范但反应速度慢。

马斯克要求SolarCity的太阳能电池板设计和特斯拉的Powerwall、电动车充电系统深度集成。这意味着要重新设计逆变器、通信协议、用户界面。SolarCity的工程师抱怨说：“我们以前只负责把板子装上屋顶，现在还要管它和车怎么对话。”

马斯克的回答很直接：“那就学。不会就去问特斯拉的工程师。”

2016年10月，特斯拉推出了"太阳能屋顶"——一种将太阳能电池嵌入玻璃瓦片中的屋顶材料，看起来和普通屋顶几乎没有区别。这是收购后第一个联合开发的产品。发布视频里，马斯克站在一栋房子的屋顶上，旁边是普通的瓦片和太阳能屋顶瓦片，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这就是未来，"他说，“你的屋顶本身就是发电厂。”

八

SolarCity收购案的争议并没有因为整合而平息。2017年到2018年，多家律师事务所对马斯克和特斯拉提起了股东派生诉讼，指控马斯克在收购中利用了对两家公司的控制权，损害了特斯拉小股东的利益。

诉讼的核心论点是：收购价格过高，SolarCity当时的财务状况非常糟糕，根本不值二十六亿美元。马斯克为了救自己的表弟，牺牲了特斯拉的利益。原告律师在法庭上展示了一份内部邮件，写道：“如果没有特斯拉的收购，SolarCity将在几个月内耗尽现金。”

马斯克在法庭上作证说：“我从来没有为了救我表弟而做任何决定。如果SolarCity不是太阳能公司，我不会推荐特斯拉收购它。但它就是。它是美国最大的太阳能安装商。如果我们想实现可持续能源的未来，我们需要它。”

官司打了好几年。2020年，除马斯克以外的其他涉诉董事以六千万美元达成和解，款项由保险公司承担。马斯克选择继续应诉。2022年4月，特拉华州衡平法院作出最终裁定：马斯克在收购中没有违反信义义务，收购价格公平，驳回了原告的全部主张。

马斯克在胜诉后发了一条推特：“终于结束了。现在可以继续做正事了吗？”

九

2020年，特斯拉能源业务开始盈利。

经过多年的整合和优化，特斯拉的太阳能和储能产品形成了完整的产品线：太阳能屋顶（Solar Roof）、Powerwall、Powerpack（商用储能）、Megapack（电网级储能）。这些产品与特斯拉的电动车、充电桩、APP无缝连接，用户可以在一个界面上管理家里的发电、储能、用电、充电。

2021年，特斯拉的储能部署量同比大增。马斯克在财报会上说：“很多人以为特斯拉是一家汽车公司，因为我们大部分收入来自汽车。但如果看增长速度，能源业务比汽车业务快。总有一天，能源会和汽车一样大。”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实。

十

2016年收购SolarCity时，马斯克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投资者骂他，分析师骂他，媒体骂他。没有人相信太阳能和电动车能在同一个屋檐下实现协同。

那一年，特斯拉还发生了另一起大事：Model 3正式发布，订单量突破四十万。弗里蒙特工厂的生产线上，工人正在倒计时。马斯克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忙着解决Model 3的产能问题，四分之一的时间在整合SolarCity，剩下的时间在SpaceX和家庭之间被撕成碎片。

他曾经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到：“你最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想，说：“有段时间，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周末也在工作。有一次我在SolarCity的办公室里开会，开着开着睡着了。不是困，是直接失去意识。醒来后，我继续开会。”

“你为什么不休息？”

“因为如果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收购SolarCity的决定，在财务上很难说是完美的。但它让特斯拉从一家汽车公司变成了一家综合性能源公司。这个转变的意义，在当时很少有人理解。等到特斯拉股价在2020年暴涨十倍的时候，那些骂马斯克的人开始在季度财报里寻找"能源业务增长"的数据，然后沉默地把报告合上。

没有人注意到，同一时期，特斯拉的电池年产能已经接近全球消费电子电池总产能的十分之一。这些电池，有一部分在几年后流向了另一个战场——一个与车无关、与能源无关、但与算力紧密相关的战场。

一家公司的边界是什么？是由它的产品定义的，还是由它的使命定义的？

马斯克的选择是后者。边界可以移动，可以扩展，可以用一笔备受争议的收购来打破。只要它还在朝着使命前进，一切手段都是可以接受的。

这就是他的逻辑。偏执的、让人又爱又恨的逻辑。

（第17章完）

※ 本文为非虚构叙事，对话、场景为文学化处理，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部分配图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