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做药这行做久了会发现:不管技术手段怎么迭代,从高通量筛选到AI辅助设计,从PROTAC到分子胶,最终落到分子层面,药物还是要和某一类蛋白结合。
而这些蛋白里,有几类"老面孔"反复出现 —— G蛋白偶联受体(GPCR)、离子通道、酶、转运体、核受体。
它们被称为"经典靶点",不是因为古老,而是因为经过几十年验证,确实是药物干预人体生理过程最有效的切入点。
我在文献里泡了一段时间,想把这几类靶点对新药研发的意义梳理清楚。下面是我的一些整理和思考,分享给同行。
01 GPCR:药物靶点里的"常青树"
G蛋白偶联受体(GPCR)是人类基因组中最大的膜蛋白家族,约有1000个基因编码,标志性的七次跨膜螺旋结构。

图1 GPCR结构与信号传导示意图
说它是药物发现史上最重要的靶点家族,一点都不夸张——截至目前,已有516种已批准药物靶向121个GPCR,占所有FDA批准药物的36%左右。
为什么GPCR这么"好打"?
首先是可及性。GPCR位于细胞膜表面,配体结合口袋朝向外或跨膜区,小分子不需要穿透细胞膜就能发挥作用,这对药物化学来说友好得多。
其次是功能多样性。从感光、嗅觉到激素调节、神经传递,GPCR几乎参与所有生理过程,意味着几乎任何治疗领域都能找到相关的GPCR靶点。
但真正让GPCR药物研发在近几年重新焕发活力的,是对信号偏向性的深入理解。
传统观点认为,一个受体要么被激活要么被抑制。现在我们知道,不同配体可以稳定受体的不同构象,从而选择性激活G蛋白通路或β-arrestin通路,产生不同的生理效应。
最典型的例子是μ-阿片受体:G蛋白偏向型激动剂(如oliceridine/TRV130)在保留镇痛效果的同时,显著降低了β-arrestin介导的呼吸抑制和便秘副作用。
实验方法上的几点体会
做GPCR功能筛选,cAMP测定是最常用的下游读数。Cisbio的HTRF cAMP试剂盒、PerkinElmer的LANCE、Promega的GloSensor各有优劣。
我个人在Gs偶联受体上用HTRF比较多,均相、免洗、通量高。Gi偶联的受体需要注意用Forskolin刺激来放大信号窗口。
如果要做偏向性分析,BRET(生物发光共振能量转移)测β-arrestin招募几乎是标配。NanoLuc互补系统(NanoBiT)的信噪比比传统RLuc8更好。
不过要提醒一点:偏向性因子(ΔΔlog(τ/KA))的计算对实验体系很敏感,不同实验室之间的数据可比性有限,引用文献里的bias数值时要谨慎。
当前的挑战
快速耐受性是慢性治疗场景下的老问题。
我们课题组在血管紧张素II 1型受体(AT1)上的研究发现,耐受性主要由配体的解离速率(k_off)决定,而非传统认为的β-arrestin脱敏 —— 高停留时间的配体即使受体内吞后仍保持活性,从内体持续发出信号。
这提示我们,开发细胞可渗透的胞内拮抗剂可能是一条新思路。
另外,别构调节剂和双靶点/双激动剂是当前的热点。GLP-1R/GIPR双激动剂(如tirzepatide)的成功已经证明了这条路线的临床价值。
02 离子通道:从"难成药"到新金矿
离子通道是镶嵌在细胞膜上的"离子隧道",控制钠、钾、钙、氯等离子的跨膜流动,直接决定可兴奋细胞的电活动。

图2 电压门控离子通道与膜片钳记录
长期以来,离子通道被认为是"难成药"靶点 —— 亚型同源性高、构象状态复杂、筛选通量低。但近几年情况在改变。
为什么离子通道值得投入?
最直接的答案是临床需求。
以疼痛为例,阿片类药物的成瘾危机让整个行业都在寻找非阿片类镇痛方案。Nav1.7是外周感觉神经元上特异性表达的钠通道,遗传学证据表明其功能缺失突变导致先天性无痛症,而功能获得突变导致红斑肢痛症 ——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靶点验证。
Vertex的suzetrigine(VX-548)在2025年初获FDA批准用于急性疼痛,它选择性抑制Nav1.7,在不影响中枢的前提下阻断外周疼痛信号,是离子通道药物研发的里程碑事件。
神经精神领域也在突破。中科院上海药物所高召兵团队2024年在Nature Chemical Biology上报道,药理学抑制Kir4.1钾通道可以产生快速抗抑郁效应,为抑郁症治疗提供了新的靶点思路。
KCNT1通道的选择性抑制剂则在耐药性癫痫模型中显示出潜力。
筛选技术的进步是关键变量
离子通道研究的金标准一直是膜片钳,但手工膜片钳通量极低,一个熟练技术员一天也就测几十个化合物。
自动化膜片钳的出现改变了这个局面:
· 中通量平台:Sophion QPatch、Nanion Patchliner,单次可测16-48个细胞,适合机制研究和先导化合物优化。
· 高通量平台:Nanion SyncroPatch 384/768、Molecular Devices IonWorks Barracuda,可实现384孔并行记录,日筛选量可达上万化合物。
Genentech团队用SyncroPatch 768PE开发的Nav1.7高通量测定,与手工膜片钳的IC50相关性R>0.9,10000个化合物的初筛成功率超过70%。
hERG安全性筛选更是几乎所有药企的标配,自动化膜片钳已经替代了大部分手工操作。
对于配体门控通道(如ASIC1a),通过优化加药时序来最小化脱敏对数据的影响,已经在多个APC平台上建立了标准化方案。
新方向:抗体和计算设计
离子通道的胞外表位让抗体药物成为可能。
清华大学团队开发的Nav1.7双表位交联抗体,通过在通道内同时结合两个不同表位实现了超强的抑制效力,在疼痛模型中效果显著。
计算方面,深度学习和扩散模型使得基于结构的蛋白结合剂设计成为可能,可以靶向电压门控离子通道的孔道区、电压感受区以及与辅助亚基的界面。
03 酶:从活性位点到降解剂
酶是药物靶点中数量最多的一类,其中激酶又是最成功的子类。

图3 激酶作用机制与抑制剂类型对比
人类激酶组约有560个蛋白激酶,截至2024年,全球已有超过120种小分子激酶抑制剂获批,其中近70种获FDA批准用于癌症治疗。
激酶抑制剂的演化
第一代激酶抑制剂几乎都是ATP竞争性的,结合在高度保守的ATP结合口袋。
这带来了两个老问题:选择性和耐药性。ATP口袋在激酶间保守性高,脱靶抑制往往是毒性来源;而肿瘤细胞通过靶点突变(如EGFR T790M、C797S)快速产生耐药。
行业的应对策略在过去几年逐渐清晰:
1. 共价抑制剂:在可逆结合骨架上引入亲电基团,与靶点半胱氨酸形成共价键。奥希替尼、伊布替尼是成功案例。但永久修饰蛋白带来的安全性顾虑催生了可逆共价抑制剂(RCKI),目前已有3个进入临床。
2. 底物位点抑制剂:不结合ATP口袋,而是靶向激酶与底物的相互作用界面,选择性更高且不易产生ATP口袋突变耐药。噬菌体展示和多肽稳定化技术让这条路线越来越可行。
3. 激酶降解剂(PROTAC):不抑制活性,而是把激酶"标记"后通过蛋白酶体降解。对某些"不可成药"激酶和耐药突变特别有效。
其他重要酶类
除了激酶,几类酶在特定治疗领域至关重要:
· 蛋白酶:病毒蛋白酶是抗病毒药物的核心靶点,新冠3CL蛋白酶抑制剂(Paxlovid)是最近的成功案例
· 环氧合酶(COX):阿司匹林就是共价抑制COX-1的经典案例,从1899年用到现在
· 蛋白酶体:硼替佐米通过共价修饰催化苏氨酸残基,是多发性骨髓瘤的基石药物
实验方法
激酶活性测定的通用方案是ADP-Glo(Promega),原理是激酶反应产生ADP,通过两步法将ADP转化为ATP后用荧光素酶检测。
优点是通用——几乎所有激酶都能用,不需要针对每个激酶定制底物肽。选择性谱筛选时,ADP-Glo配合自动化工作站可以一次跑上百个激酶。
对于共价抑制剂,通过改变抑制剂预孵育时间和ATP浓度,可以快速区分可逆和不可逆结合成分,这个方案在STAR Protocols上有详细报道。
HTRF激酶测定(Cisbio)则适合需要检测磷酸化产物的场景,抗体特异性好但每个靶点都要配对抗体,成本较高。
仍待开发的"暗物质"
激酶组中约30%的成员仍缺乏高质量的化学探针。
做靶点验证时,用经过严格验证的探针比自己随便找一个化合物靠谱得多 —— Chemical Probes Portal是一个很好的参考资源。
04 转运体:被低估的靶点和"ADME守门人"
转运体是药物研发中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它既是治疗靶点,又是药物disposition的决定因素。

图4 SLC摄取转运体与ABC外排转运体
两大超家族
· ABC转运体(ATP结合盒):利用ATP水解能量主动外排底物,包括P-gp(ABCB1)、BCRP(ABCG2)等,是血脑屏障和肠道屏障的"守门员",也是多药耐药的元凶
· SLC转运体(溶质载体):人类有455个成员,分66个家族,介导营养物、神经递质、离子和药物的摄取转运,是当前靶点开发的重点
作为治疗靶点的成功案例
SGLT2抑制剂("列净"类)是转运体作为药物靶点的最佳证明。
从最初的糖尿病用药,到后来证实的心衰和慢性肾病获益,SGLT2抑制剂已经改变了多个治疗领域的临床实践。达格列净、恩格列净的销售额都在数十亿美元级别。
其他已验证的转运体靶点包括:
· NTCP(钠-牛磺胆酸共转运多肽):乙肝/丁肝病毒进入肝细胞的受体,myrcludex B通过抑制NTCP治疗慢性乙肝
· ASBT(顶端钠依赖性胆汁酸转运体):odevixibat和maralixibat用于Alagille综合征和进行性家族性肝内胆汁淤积
· URAT1(尿酸转运体1):丙磺舒、苯溴马隆通过抑制URAT1促进尿酸排泄,治疗痛风
作为ADME决定因素
几乎所有药物研发项目都需要评估转运体相互作用。
FDA和EMA的指导原则明确要求对P-gp、BCRP、OAT1/3、OATP1B1/1B3、OCT2等关键转运体进行体外抑制和底物评估。
一个常被忽视的点:转运体的基因多态性是精准用药的重要依据。比如SLCO1B1 c.521T>C导致他汀类肌病风险增加。做临床方案设计时,转运体基因型有时比代谢酶基因型影响更大。
技术挑战
转运体研究的难点在于膜蛋白的结构生物学和功能测定的复杂性。
SLC转运体的底物谱广、转运机制多样(同向转运、逆向转运、易化扩散),单一测定方法往往不够。
好消息是cryo-EM在过去几年解析了大量转运体结构,AlphaFold等AI模型也提供了高质量的结构预测,为基于结构的药物设计奠定了基础。
"靶点类别再利用"策略也很有启发性——在不同转运体家族间迁移已知配体的化学骨架,为"不可成药"转运体提供先导化合物。
05 核受体:转录调控的"开关"
核受体(NR)是配体激活的转录因子超家族,人类有48个成员。

图5 核受体配体激活与基因转录调控
与前面四类靶点不同,核受体位于细胞内(胞质或细胞核),配体需要穿透细胞膜才能发挥作用。
但它们的优势在于:一个分子可以调控一整套基因表达程序,适合代谢性疾病这种需要系统性调节的适应症。
已验证的靶点和药物
· PPARγ:吡格列酮、罗格列酮用于2型糖尿病,是胰岛素增敏剂的代表
· PPARα:非诺贝特用于高甘油三酯血症
· FXR(法尼醇X受体):奥贝胆酸用于原发性胆汁性胆管炎
· THR-β(甲状腺激素受体β):resmetirom在2023年获批用于MASH(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炎),是该领域的重大突破
· 雌激素受体(ER):他莫昔芬、氟维司群是ER阳性乳腺癌的内分泌治疗基石
· 雄激素受体(AR):恩扎卢胺、阿比特龙用于前列腺癌
当前的研发热点
选择性核受体调节剂(SNRMs)是核心思路。
以雌激素受体为例,传统的SERMs(如他莫昔芬)在乳腺是拮抗剂、在骨骼是激动剂,但在子宫内膜有激动活性导致致癌风险。
新一代的选择性雌激素受体降解剂(SERDs),如口服PROTAC分子vepdegestrant(ARV-471),通过降解ER蛋白来克服内分泌耐药,在ER阳性乳腺癌中显示出良好的临床前和早期临床数据。
双靶点/泛NR激动剂也在探索中。PPARα/γ/δ泛激动剂理论上可以同时改善血脂、血糖和胰岛素敏感性,但安全性是主要顾虑。FXR/LXR双激动剂则试图在肝病治疗中同时调节胆汁酸和胆固醇代谢。
实验方法
核受体药物筛选的标准方法是GAL4杂合报告基因测定:
将核受体的配体结合域(LBD)与酵母GAL4的DNA结合域融合,共转染GAL4响应元件驱动的荧光素酶报告基因。这样可以在排除内源受体干扰的情况下,特异性评估化合物对目标NR的激活或抑制活性。
一个值得参考的优化方案是两步验证:先做体外荧光素酶干扰实验排除化合物本身对酶活的影响,再做细胞内的报告基因测定,有效降低假阳性率。
Promega的双荧光素酶报告系统(Dual-Luciferase)是最常用的检测平台,用海肾荧光素酶做内参校正转染效率。
对于组成型活性较强的受体(如CAR、RORγ),需要注意基础活性的归一化处理。
挑战
核受体药物的主要挑战是组织特异性和长期安全性。
PPARγ激动剂的体重增加和水肿副作用、雌激素治疗的癌症风险,都与核受体在不同组织中的广泛表达有关。
组织选择性递送、亚型选择性配体、以及基因表达谱指导的精准用药,是当前的解决方向。
写在最后
把这五类靶点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些共性:
1. 结构生物学是基础:cryo-EM分辨率的提升和AlphaFold的出现,让所有这些靶点的结构可及性都大幅提高,基于结构的药物设计不再是GPCR和激酶的专利。
2. 超越"活性位点":别构调节、偏向性信号、共价结合、靶向降解——新的作用机制不断拓展可成药空间。
3. 筛选技术决定效率:自动化膜片钳、均相测定、DNA编码化合物库(DECL)等技术进步,直接降低了靶点开发的门槛。
4. "老靶点"仍有新机会:即使是研究最充分的GPCR和激酶,仍有大量亚型和信号通路等待开发。
经典靶点之所以经典,是因为它们经过了时间和临床的双重验证。对我们做药的人来说,理解这些靶点的生物学逻辑、掌握对应的实验方法、关注机制层面的新发现,比追逐每一个"新颖靶点"更有价值。
技术前沿 | LiP-MS:无假设的药物靶点研究新工具
前面讨论的五类经典靶点,每一类都有各自成熟的功能筛选方法 —— cAMP测定、膜片钳、激酶活性分析、报告基因系统。但这些方法有一个共同前提:你已经知道靶点是什么。
当面对一个表型明确但靶点未知的小分子,或者需要系统评估药物的脱靶效应时,传统方法就显得力不从心。
有限蛋白酶解 - 质谱技术(LiP-MS, Limited Proteolysis-Mass Spectrometry)提供了一种无假设的解决方案。原理:在接近生理的条件下,用广谱蛋白酶对蛋白质组进行有限酶解。药物与蛋白结合后,会改变靶蛋白的构象和溶剂可及性,导致特定肽段的酶解模式发生变化。通过定量质谱比较加药与对照组的肽段丰度差异,就能在整个蛋白质组范围内锁定药物的直接结合靶点,甚至定位到具体的结合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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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P-MS —— 药物靶点研究3大场景轻松破局
药物靶点筛选:在体外生理条件下,寻找小分子药物可能的作用靶点,适合表型筛选后的靶点去卷积
药物-蛋白结合域分析:于体外生理条件中,探究纯化重组蛋白和目标药物的作用区域以及结合位点,为结构优化提供信息
药物机制研究:在体内给药的条件下,钻研小分子药物潜在的作用靶点及其发挥作用的机制,更贴近真实生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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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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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Zhou X, Zhao C, Xu H, et al. Pharmacological inhibition of Kir4.1 evokes rapid-onset antidepressant responses. *Nat Chem Biol*. 2024;20(7):857-866. doi:10.1038/s41589-024-01555-y
3. Roskoski R Jr. Properties of FDA-approved small molecule protein kinase inhibitors: a 2024 update. *Pharmacol Res*. 2024;200:107059. doi:10.1016/j.phrs.2024.107059
4. Galetin A, Brouwer KLR, Tweedie D, et al. Membrane transporters in drug development and as determinants of precision medicine. *Nat Rev Drug Discov*. 2024;23(4):255-280. doi:10.1038/s41573-023-00877-1
5. Abdel-Rasol MA, El-Sayed WM. Nuclear receptors in metabolic, inflammatory, and oncologic diseases: mechanisms, therapeutic advances, and future directions. *Eur J Med Res*. 2025;30(1):392. doi:10.1186/s40001-025-030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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