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的圆圈，以及圆圈里的人（铁圈赋）

铁圈赋

或问于余曰：“世有铁圈，圈人于无形，其事信然？”余应之曰：“子不见今之少年乎？晨昏颠倒，筋骨劳瘁，所入不足以支一檐之安，所积不足以备一婚之资。圈之始也。”

夫圈之为物，非金非石，非绳非锁。然入其中者，如坠深潭，如陷流沙。少年初入市井，怀凌云之志，负济世之才。未几，为房贷所困，为996所役，为内卷所磨。上司之面如虎狼，同事之争如寇仇。退而观己，囊无余钱，房无一角，婚不敢问，子不敢言。于是社达之说入其心：“尔之贫贱，尔自取之；尔之孤独，尔自招之。”少年俯首，默然自罪。圈之固也，此第一重。

当是时也，有客自东瀛来，携画册，挟剧片，扮娇娥，饰俊郎。其言也柔，其色也丽，其情也伪而近真。少年见之，如渴遇泉，如饥得食。画中女子，低眉顺目，永无怨言；剧中儿郎，专情不移，永不别离。更有养成之戏，育儿之仿，可使少年于虚空中得为人父母之乐，而无三更啼哭之扰。于是少年倾囊，购手办，充皮肤，逐番剧，号之为“老婆”，称之曰“本命”。或问：“此非幻耶？”少年怒目：“尔不解风雅！”圈之深也，此第二重。

客之来也，非无故矣。彼东瀛之邦，自战后为美人所制，强令去其兵甲，易其风俗，销其雄魂。数十年间，男儿不复尚武，但知宅居；女子不复持家，唯事浮饰。其政客犹自窃喜，取《巨人》之语以惑众，呼“献出心脏”而不知耻。其民日颓，其生日降，号为“低欲望”，实乃无气无血无骨无肉之朽木耳。今以其朽木之技，传之中土，其害可胜言哉？圈之毒也，此第三重。

然圈之最毒，不在其外，而在其内。客以幻象饵少年，复教少年自谓自由。曰：“吾不婚，吾之择也；吾不育，吾之愿也；吾爱纸片之人，吾之真性也。”于是少年不复觉其苦，反觉其乐；不复觉其困，反觉其达。见婚者则嗤其俗，见育者则笑其累，见劝其出圈者则骂为“键政魔怔人”，曰：“尔勿坏吾净土！”呜呼，入圈而不知为圈，锁而不知为锁，此圈之所以为铁也。圈之成也，此第四重。

圈既成矣，其害曷极？曰：人日削而不知，代日绝而不觉。观今之世，婚者年少于前，生者岁减于旧。去岁千万，今岁八百，明岁六百，后岁更不知几何。彼高楼犹起，彼商肆犹开，彼房贷犹催，而做工之人日稀，纳赋之丁日少。今日之少年，老而无子，谁为其养？今日之社保，空而无填，谁为其继？此非他，圈之第五重也，名曰绝祀。

或曰：“子言过矣。少年爱番，不过娱乐，何至于绝祀？”余应之曰：“子不见水之沸乎？初则无声，继则有泡，终则腾涌。今之视番、养角色、逐纸片人者，犹水之初沸也。当其惯于虚拟之爱，必疏于真实之情；当其乐于无责之伴，必怯于有担之婚；当其安于无后之乐，必绝于有后之望。此非一日之寒，乃千日之积也。及至沸而四溢，虽欲止之，岂可得乎？”

或又问：“然则何以解之？”余默然良久，曰：“不知。”非不知也，不敢言也。圈之为圈，非一人之过，非一策之失，乃众力所铸，众意所成。资本逐利，制内卷以削其力；豪强争地，推房价以空其囊；东瀛献媚，供奶头以迷其志；少年自囚，守幻象以为自由。四者相因，如环无端。欲破一环，必动三环；欲动三环，必撼其根。其根何在？曰：在人心。人心之陷，非言语可醒；人心之蔽，非文章可昭。吾今作此赋，不过向空呐喊，声未出而气已竭，诚知无益，然不能已于言也。

昔人有言：“铁屋之中，熟睡之人，将昏然死灭。若有先觉者，呼号于其间，虽未必能破，亦足使一二醒者知将死之近，思所以自脱之道。”余不敢自比先觉，唯愿此赋，能入二三子之目，稍动其心。若能因此一瞬之疑，一刻之思，则此铁圈，未必无隙。

隙虽微，或可渐大。大则或可破。

破则或可出。

出则天地阔矣。

是为赋。